赵霜英收到家书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擦她那杆宝贝长枪。
冬日的阳光没什么温度,照在冰冷的枪身上,反射出森然的寒光。
送信的小太监是赵府的自己人,一路快马加鞭,跑得满头大汗。
赵霜英接过那封厚厚的信,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。
她拆开火漆,抽出信纸。
信纸足有七八页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她站在院子里,就着惨白的日光,一页一页地看下去。
她的脸色,也随着信上的内容,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。
那张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、带着几分骄横的脸上,此刻竟是少见的凝重。
她看完信,一言不发,将信纸仔细叠好,转身走进了暖阁。
德妃正靠在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闲书,小翠在一旁给她剥着橘子。
“姐姐。”
赵霜英走进来,声音有些发沉。
德妃抬起头,看到她那副表情,心里便咯噔一下。
“家里来信了?”
“嗯。”
赵霜英把信递了过去。
德妃接过信,也开始一页一页地仔细看。
暖阁里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信是赵霜英的大哥赵天龙写的。
信里先是问了些德妃安胎的近况,又说了些京城里的琐事。
可从第三页开始,话锋就转了。
信里说,北线战事陷入了僵局。
镇北侯周玄策的大军和狄人来回拉锯了两个多月,互有胜负,却始终没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。
朝堂上,已经有御史开始弹劾周家拥兵自重,故意拖延战事,想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的军饷和粮草。
这些弹劾,明面上是冲着周家去的,可暗地里,却把赵家也给捎带上了。
有心人开始在朝中散播流言,说周家之所以迟迟不肯决战,是因为南边的赵家同样手握重兵,让周家不敢倾尽全力,生怕赵家会趁着北境空虚,在背后捅刀子。
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毒。
一旦坐实,那就是南北两大军镇相互猜忌,置国家安危于不顾。
皇帝就算再信任赵家,心里也难免会生出疙瘩。
赵天龙在信里说,赵家如今必须处处小心,行事低调,绝不能给周家和皇后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。
德妃看完了信,半天没有说话。
她那双漂亮的眸子垂着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让人看不清她此刻在想些什么。
赵霜英在一旁站着,心里有些烦躁。
“姐姐,这周家也太不是东西了!”
她忍不住抱怨道。
“仗打不赢,就把脏水往咱们赵家身上泼。这要是让皇后在宫里拿着国事做文章,天天在皇上耳边吹风,那咱们可就被动了。”
皇后一旦拿国事来压后宫,这确实是个天大的麻烦。
她可以名正言顺地以“为君分忧”为由,插手宫中各项事务,甚至可以借口“节俭开支,支援前线”,来克扣坤宁宫的份例。
到时候,德妃就算心里不快,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
范建正好从外头进来,听到赵霜英这话,便接过了话茬。
“这反而说明,周家现在的日子,不好过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却像一剂定心针,瞬间让这屋里焦躁的气氛沉淀了下来。
赵霜英和德妃都抬起头看他。
范建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杯热茶,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想,要是周家在北线真的稳如泰山,皇后在宫里还用得着这么着急吗?”
“她现在急着在宫里抢局,又是拉拢人,又是安插眼线,甚至不惜拿国事来做筏子,恰恰说明她心里慌了。”
“她怕周家在前线顶不住,怕周家这棵大树一倒,她这皇后之位也就坐不稳了。”
“真正稳操胜券的人,是不会这么上蹿下跳的。”
范建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,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点子上。
赵霜英听完,那紧锁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了一些。
她那颗因为担心家族而被搅乱的心,也跟着顺了点气。
“你这狗奴才,歪理倒是挺多。”
她嘴上虽然还是不饶人,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。
她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叠厚厚的信纸,撇了撇嘴,一脸的嫌弃。
“不过大哥也真是的,屁大点事写这么多字,看得我头都大了。”
小桂子正好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走进来,听到这话,嬉皮笑脸地插了一句嘴。
“那有什么难的,三姑娘要是不想看,不如拿来给我垫桌子脚,我那屋的桌子正好缺个角。”
“你个小兔崽子,找打是不是!”
赵霜英闻言,顿时柳眉倒竖,抄起身边一个靠枕就朝小桂子扔了过去。
小桂子尖叫一声,丢下果盘,转身就跑。
赵霜英哪里肯放过他,提着裙摆就追了出去。
“你给我站住!看我不把你打成桌子脚!”
院子里顿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追打声和笑骂声。
德妃看着这一幕,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这一通闹腾,总算是把刚才那股子沉重的气氛给冲散了不少。
范建也笑了笑,目光却重新落回到那封家书上。
他刚才听赵霜英念叨的时候,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。
“娘娘,信里是不是还提到一句,周家正在催粮?”
德妃点了点头。
“是提了一句。大哥说,户部那边递了折子,说北线军需消耗巨大,周玄策连上了三道奏疏,催朝廷赶紧调拨粮草。”
范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“这倒是可以做做文章。”
德妃看向他,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。
“皇后越是急着保周家,就越容易在这些事上失去分寸。”
范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军饷、粮草,这些都是国之命脉,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地方。”
“咱们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把这火烧得再旺一点,让皇后觉得,周家真的快撑不住了。”
“到时候,她为了帮娘家渡过难关,就一定会走更冒险的棋,甚至会把手伸到她不该伸的地方去。”
德妃瞬间就明白了。
她的眼神也跟着冷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逼她,多走错一步。”
除夕前的这盘棋,棋子越落越密。
每一颗,都带着冰冷的杀气。
所有人都被挤到了这小小的棋盘中央,退无可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