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产房风波,就像一颗投入水里的石子,明面上只荡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,可那水面下的暗流,却开始变得愈发汹涌。
皇后那边偃旗息鼓,玄真殿也闭门不出。
整个后宫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可就在这平静之下,皇帝却突然有了动作。
这日午后,范建正在冷库药房里盘点那些发了霉的药材,乾清宫的小太监就过来传话了。
说是皇上召见。
范建心里咯噔一下,但面上不敢有丝毫显露,跟着那小太监就往乾清宫去了。
可到了地方,他却没被领进正殿。
传话的太监只是让他等在冷库外面的廊下。
冬日的午后,阳光惨白,没什么温度。
北风顺着长长的廊道灌进来,吹得人脸上生疼。
范建就那么静静地站着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。
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皇帝才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,慢悠悠地从殿里走了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外面罩着一件黑貂毛的披风,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,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。
他没有让范建进殿,也没有让范建靠近。
他就那么站在廊道的另一头,隔着七八步的距离,像是在审视一个不干净的东西。
“范建。”
皇帝开了口,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奴才在。”
范建躬身行礼。
“冷库那边,还清闲?”
皇帝的第一个问题,像是在闲话家常。
“回皇上,清闲是清闲了些,但每日盘点药材,整理库房,倒也不算无事可做。”
范建的回答滴水不漏。
皇帝“嗯”了一声,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他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范建的脸,像是在看一出精彩的戏。
“离了御前,被贬去看管那些破烂药材,心里……可曾有过怨气?”
这个问题,像是一把淬了毒的软刀子,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。
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知道,真正的试探开始了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沉默了片刻,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、带着几分自嘲和落寞的苦笑。
“回皇上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奴才不敢有怨。”
“奴才这条贱命,能从那场大火里捡回来,能从那淬毒的针下活过来,已经是皇上天大的恩典了。”
“能在这宫里有口饭吃,有个地方睡,还能喘着气儿看这天,奴才就得知足。”
这番话说得极其谦卑,也极其坦然。
像是一个真正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,对生死富贵都看淡了。
皇帝听完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范建,那眼神像是在分辨,这番话里,有几分是真,又有几分是戏。
廊道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只有北风刮过廊柱时,发出的呜呜声。
过了许久,皇帝才再次开了口。
而这一次,他抛出的,是一记真正的重锤。
“旧东宫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块巨石,狠狠地砸在了范建的心湖里。
范建的瞳孔猛地一缩,但身子却没动。
“朕问你。”
皇帝的目光变得像刀子一样锋利。
“你若真是被那些前朝的旧党利用,当成了他们手里的一面旗。”
“你该如何自处?”
来了。
终究还是来了。
范建知道,这是皇帝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。
也是最后一道考验。
他没有半分犹豫,“噗通”一声,双膝跪地。
冰冷坚硬的石板地,磕得他膝盖生疼。
他抬起头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和从容,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、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回皇上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。
“若真有那一日,奴才必定先报君,再断旧!”
“奴才会将所有知晓的内情,一字不漏地禀明皇上,请皇上圣裁。”
“至于那些所谓的‘旧’,不管是人是情,奴才都会亲手斩断,绝不姑息!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壮的意味。
“哪怕为此,奴才要背上一个卖主求荣、不忠不义的骂名,遗臭万年。”
“哪怕奴才要亲手将那些与奴才有过牵扯的人,送上断头台。”
“奴才也绝不会让那些前朝的阴魂,动摇我大乾的国本,坏了皇上您的江山!”
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,掷地有声。
半真,半假。
却字字句句,都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。
皇帝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答案。
一个为了他,可以六亲不认,可以不顾一切的,忠犬。
皇帝听完,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。
他没有夸奖范建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审视的意味依旧没有完全褪去。
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说得好听。”
“朕会看着,你往后,到底是怎么做的。”
说完,他转身准备离去。
就在他走到廊道拐角的时候,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朝着范建的方向,扔下了一句冰冷的话。
“还有。”
“别和外臣走得太近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,在范建的头顶炸响。
他知道,皇帝这话,看似是提醒,实则是在敲打。
敲打他,也敲打他背后的赵家。
范建跪在冰冷的地上,头埋得更低了。
直到皇帝的仪仗彻底消失在廊道的尽头,他才敢缓缓地抬起头。
后背,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他知道,自己今天,算是又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。
可他也明白。
自己离真正脱离嫌疑,还远得很。
在这位多疑的帝王面前,他依旧是那枚最锋利,也最危险的棋子。
随时都可能,被毫不留情地舍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