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真殿最近安静得有些反常。
自从范建在那间预备产房里发现了“玄真香”的痕迹后,这座位于宫城最北角的偏僻宫殿,就像是彻底从紫禁城里消失了一样。
再也没有瞎眼的老嬷嬷出来走动,那扇朱红色的殿门也终日紧闭,连一丝香火气都透不出来。
可越是这样,范建心里就越是不安。
他太了解沈若水那个女人了。
她就像一条潜伏在深渊里的毒蛇,越是安静,就说明她把毒牙磨得越亮,正在等待下一次致命的扑杀。
范建一连几晚都睡得不踏实。
他总觉得,那座寂静的宫殿里,有一双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,盯着坤宁宫。
犹豫了许久,范建还是决定再去探一探。
他需要知道,沈若水到底想干什么。
这天夜里,三更刚过。
范建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夜行衣,独自一人,再次来到了玄真殿外。
夜色如墨,连月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。
玄真殿在黑暗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,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死气。
范建走到那扇熟悉的殿门前,轻轻敲了三下。
过了许久,门才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道缝。
开门的依旧是那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嬷嬷。
她手里没有提灯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后的阴影里,那张满是褶子的脸,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沉。
“你来做什么?”
老嬷嬷的声音干巴巴的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“我找沈才人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冷。
老嬷嬷没有让开路,只是隔着门缝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主子说了,谁也不见。”
“你让她出来。”
范建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“我只问她一句话。”
老嬷嬷似乎还想说什么,门内却传来一个清冷而沙哑的女声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老嬷嬷这才侧过身,让开了半条路。
范建走了进去。
院子里没有点灯,只有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炉里,还燃着几点猩红的火星,在夜风中忽明忽暗。
沈若水没有在院子里。
她甚至没有出现在偏殿。
范建被老嬷嬷引到了正殿的门口。
那扇厚重的殿门紧闭着,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。
沈若水的声音,就是从那道门缝里传出来的。
“你来找我,是想问产房里那炉香灰的事?”
她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是你做的?”
范建站在殿外的寒风里,沉声问道。
门内沉默了片刻,才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几分嘲讽的笑。
“你觉得呢?”
“皇后不会只盯着德妃。”
沈若水没有直接回答,话锋却陡然一转。
“她还会盯你。”
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你那点来路不明的身世,已经快要藏不住了。”
沈若水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皇后那条疯狗,已经开始派人去翻二十年前的旧档了。”
“她想把你这条藏在坤宁宫里的‘前朝余孽’给揪出来,连着德妃,连着赵家,一锅端了。”
范建听着,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。
他最担心的事情,终究还是发生了。
“你是不是又想拿人命做局?”
范建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。
“你是不是又想把那些无辜的人牵扯进来,去铺你那条所谓的复仇路?”
门内,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死寂。
久到范建以为她不会再回答。
久到那寒风吹得他脸颊都开始发麻。
门缝里,才终于飘出四个字。
“别太天真。”
这四个字,像是一块巨石,狠狠地堵在了范建的胸口,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是啊,天真。
在这吃人的皇宫里,还想着谁无辜,谁不无辜,这本身就是一种天真。
他想再问些什么。
可“吱呀”一声,那扇殿门已经从里面被彻底关上了。
紧接着,是门闩落下的沉重声响。
范建站在原地,对着那扇紧闭的殿门,站了许久。
最后,他只能带着一肚子的火气和憋闷,转身离开。
回去的路上,范建的脸一直黑得像锅底。
他心里烦躁得厉害,像是有团火在烧,却又找不到地方发泄。
小桂子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,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,一路上一句话也没敢说。
回到坤宁宫的偏殿。
一进门,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。
德妃还没睡。
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寝衣,正坐在灯下,手里拿着一本闲书,似乎是在等他。
见他进来,德妃放下书,站起身,从旁边的小炉上端过一碗早就温着的甜汤,递到他面前。
“喝了吧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轻。
“银耳莲子羹,去去火。”
她看了一眼范建那张臭脸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别跟鬼置气,不值得。”
范建接过那碗甜汤,一口气喝了个精光。
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和燥火,总算是被压下去了一些。
可他心里的那股子憋闷,却丝毫没有消散。
沈若水。
这个他名义上的生母,今晚虽然没有露面,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,她依旧是这盘棋局上,那个最深不可测的操盘手。
她不仅在盯着皇后,也在盯着他。
甚至,还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推着他往前走。
这盘棋,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