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乐那句带着孩子气的抱怨,像一颗不起眼的石子,却在范建心里砸开了圈圈涟漪。
“大蜘蛛”、“织网”。
这两个词,让范建一整晚都没睡踏实。
他躺在偏殿的硬板床上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。
皇后周佩兰,这只受了伤的雌狮,暂时收敛了爪牙,却在暗地里疯狂地吐着丝,想把整座宫殿都变成她的狩猎场。
她会从哪里下手?
德妃的安胎药,他亲自盯着,太医院的方子和药材,他都派人查了三遍,确保万无一失。
坤宁宫的饮食,小桂子看得比自己的命根子还重,连送水的小太监都得验明正身。
那些明面上的路数,皇后想再动手,难如登天。
可越是这样,范建心里就越是不安。
他太了解周佩兰那种女人了,她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。
既然明路走不通,她就一定会走暗道,走那些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、最阴损的路子。
长乐说,那个驼背的老嬷嬷,总往存放绣样的偏殿跑,手里还拿着图纸。
图纸……
范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他想到了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地方。
坤宁宫后侧,有一排空置的厢房。
那地方原本是前朝一位贵妃的寝殿,后来那贵妃失了势,院子便荒废了。
因为离坤宁宫的正殿最近,采光又好,内务府便一直留着,预备着将来给哪位得宠的主子做产房用。
只是德妃如今还没到临盆的时候,那地方便一直空着,连洒扫的宫人都不常去。
一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一个最适合提前布置陷阱的角落。
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披上外衣,叫醒了睡得正香的小桂子。
“范哥,这天还没亮呢,干嘛去啊?”
小桂子揉着惺忪的睡眼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“带你去捉耗子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冷。
两人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杂役服,借着凌晨那点微弱的晨光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坤宁宫的后院。
那排空置的厢房,在晨雾里像几只沉默的巨兽,透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气。
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范建示意小桂子留在院外放风,自己则推开了正中那间厢房的门。
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吱呀”声,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。
屋里的陈设很简单,一张床,几个柜子,还有一张梳妆台,上面都蒙着厚厚的白布。
范建没有点灯,只是借着从窗户缝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光,仔细地检查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。
他走到门边,蹲下身子,目光落在了那根手臂粗的门闩上。
门闩是黄铜打造的,因为许久未用,上面已经起了一层薄薄的铜绿。
可就在门闩与门框接触的那个卡槽里,有一道极其细微、却异常崭新的划痕。
那划痕的边缘泛着金属特有的亮色,像是最近才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。
范建伸出手指,在那划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他心里彻底冷了下去。
有人来过。
而且不止是来过那么简单。
这道划痕,分明是有人在反复开合门闩,测量尺寸。
他在测量,要用多大的力道,才能在不破坏门锁的情况下,从外面把这门闩给弄开。
或者说,是在测量,要用什么样的机关,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觉中,把这扇门从外面锁死。
范建站起身,又走到屋里那几个大衣柜前。
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柜子的高度和深度。
这些柜子,足够藏下一个人。
也足够,在里面藏下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就在这时,小桂子从外面探进个脑袋。
“范哥,你瞧这门框。”
小桂子指着门框下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这儿怎么跟被耗子啃过似的?”
范建走过去一看,只见那木质的门框上,有几道细密的、像是被什么利器刮过的痕迹。
显然,是有人在测量门框的厚度和材质。
“你那耗子眼倒是尖。”
范建没好气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“以后少拿耗子比人,晦气。”
小桂子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多嘴。
范建在屋里又转了一圈。
所有的陈设,白布上的落尘,都均匀而平整,没有被动过的痕迹。
唯独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铜胎掐丝珐琅香炉,有些不对劲。
他走过去,打开炉盖。
炉里的香灰是满的,但颜色却比寻常的香灰要深一些,呈一种暗沉的灰黑色。
他捻起一点香灰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没有味道。
不对。
坤宁宫平日常用的,是安神助眠的苏合香,那香燃尽后的灰烬,会带有一种极淡的、清甜的尾调。
而这炉子里的香灰,却只有一股子草木燃尽后的焦糊味。
这根本不是坤宁宫的香。
范建立刻想到了沈若水。
想到了玄真殿里那股子清冷孤寂的药香。
想到了自己从青云观的账本上看到的那笔“冷香二两”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,这炉子里的香灰,就是那“玄真香”燃尽后的残渣。
皇后这条毒蛇,终究还是和沈若水那头疯虎,搅和到了一起。
她这是想故技重施。
想在德妃临盆之时,在这产房里,用这杀人于无形的香药,再做一次文章。
好一招釜底抽薪。
范建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他回到坤宁宫,将自己的发现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德妃。
德妃听完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又白了几分。
她沉默了许久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,第一次燃起了真正意义上的杀意。
她没有哭闹,也没有惊慌。
她只是抬起头,看着范建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把那间屋子,给我封了。”
德妃的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对外就说,那屋子年久失修,四处漏风,阴冷潮湿,不适合养胎待产。”
“是。”
范建躬身应道。
他知道,德妃这一手,看似只是怕冷,实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,先掐断了皇后伸过来的第一根引线。
这就像两个顶尖的剑客在过招。
双方都还没有拔剑,但那无形的剑气,已经开始在空中交锋。
血腥味,越来越浓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