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范建被“贬”去冷库,长乐公主往坤宁宫跑得比以前更勤了。
她每日下午,都会雷打不动地过来坐上一两个时辰。
名义上是来看望身子不适的德妃,可那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,却总是不住地往偏殿的方向瞟。
那点小心思,连藏都懒得藏。
这日,长乐又来了。
她刚一进院子,就瞧见范建正从冷库那边回来,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差服,比先前在御前伺候时穿的,不知寒酸了多少倍。
长乐的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,那张娇俏的脸上写满了不高兴。
她几步走到范建跟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撇着嘴,一脸的嫌弃。
“狗奴才,你瞧瞧你现在这副穷酸样!”
她嘴上骂着,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却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疼。
“真是活该!”
范建还没来得及回话,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就塞进了他怀里。
是个用锦缎包裹着的紫铜手炉,上面还绣着精致的并蒂莲花样,入手温热,显然是刚换过炭火的。
范建低头看了一眼那手炉,又看了看长乐那张气鼓鼓的脸,忍不住乐了。
他故意逗她。
“哎哟,这天寒地冻的,公主这是给奴才雪中送炭来了?”
长乐的脸“唰”的一下就红了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,瞬间炸了毛。
她一把抢过手炉,又塞回自己袖子里,梗着脖子,嘴硬道。
“谁……谁给你送炭了!本公主是自己手冷,拿出来暖暖不行吗?”
她转过头,背对着范建,气呼呼地骂道。
“少在这儿胡说八道,自作多情!”
范建看着她那红到耳根的侧脸,笑得更欢了。
这丫头,还是跟以前一样,嘴硬心软。
德妃正好从暖阁里走出来,看到这一幕,也是忍俊不禁。
她懒得点破这对小冤家之间那点朦朦胧胧的心思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招呼道。
“长乐,又跑来胡闹了?快进来,外头风大。”
长乐像是找到了台阶下,狠狠地瞪了范建一眼,这才提着裙摆,一溜烟地跑进了暖阁。
进了屋,长乐喝了两口热茶,那股子别扭劲儿才缓过来。
她坐在德妃身边,开始抱怨起凤仪宫的近况。
“德妃娘娘,你是不知道,我母后最近跟魔怔了似的。”
长乐拿起一块桂花糕,狠狠地咬了一口,像是把那糕点当成了仇人。
“天天不是叫这个去问话,就是派那个去跑腿,把宫里的人使唤得团团转。”
“我瞧着,她就像一只大蜘蛛,非要把整个皇宫都织满她的网才甘心。”
这句带着孩子气的抱怨,说者无心,听者有意。
范建正站在一旁给德妃添茶,听到“蜘蛛网”三个字,心里猛地记下了一笔。
他状似无意地插了一句嘴。
“公主说的是,皇后娘娘最近是忙了些。”
“不过奴才在冷库那边,倒是清闲得很,整日也见不到几个人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随口问道。
“就是不知,凤仪宫的偏殿那边,最近可有什么生面孔常去走动吗?”
长乐被他这么一问,还真就歪着脑袋,认真地想了起来。
“生面孔?”
她一边回忆,一边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好像……好像是有一个。”
“是个挺老的老嬷嬷,背有点驼,走路慢吞吞的,看着跟快要入土了似的。”
“她总往母后寝殿旁边那间专门放绣样的偏殿跑,手里还老是拿着一卷一卷的图纸。”
长乐撇了撇嘴,一脸的不解。
“我问她拿的是什么新花样,她也不说话,就一个劲地冲我笑,那笑得比哭还难看。”
“真是个怪人。”
图纸?
范建端着茶壶的手,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。
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一个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嬷嬷,天天往存放绣样的偏殿跑,手里还拿着图纸。
那图纸上画的,恐怕不是什么鸳鸯戏水,牡丹富贵。
多半,是坤宁宫产房的布局图,甚至是整座宫殿的结构图。
范建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没想到,自己只是随口一问,竟从长乐这儿套出了这么一条要命的线索。
公主这一通看似毫无意义的抱怨,反倒把皇后最隐秘的后手,给掀开了冰山一角。
范建抬起头,看了一眼正说得兴高采烈的长乐。
这丫头,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情绪里,丝毫没有意识到,她刚才那番话,已经不知不觉地,将她自己推到了她母后的对立面。
她开始,下意识地站在他这边了。
虽然她自己,可能都还没发现。
范建不动声色地给德妃续上茶水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。
这盘棋,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连老天,都在帮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