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谨带来的那句话,像一根无形的针,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坤宁宫每个人的心里。
当晚,德妃听完范建的回报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又白了几分。
她下意识地将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,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母狼护崽般的警惕和狠厉。
“好一个周佩兰。”
德妃的声音很冷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孩子还没足月,她倒是先盯上产房了。”
暖阁里的气氛,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青儿和小翠站在一旁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赵霜英更是气得“噌”的一声站了起来,手里的长枪在地上重重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怕什么!”
她那张英气的脸上满是杀气。
“她敢动手,我就敢带人去砸了她的凤仪宫!我倒要看看,是她的爪牙硬,还是我赵家的枪杆子硬!”
“你给我坐下!”
范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。
“你现在去砸凤仪宫,明天皇上就能下旨把你赵家满门抄斩,你信不信?”
赵霜英被他吼得一愣,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又说不出话来,只能气鼓鼓地坐了回去。
“娘娘,这事不能急,但也不能等。”
范建立刻看向德妃,眼神锐利而冷静。
“皇后既然要查接生嬷嬷,那咱们就得赶在她前头,把这产房的门,先给她关上一半。”
他转头看向小翠。
“小翠,你立刻去内务府,把宫里所有在册的接生嬷嬷和稳婆的名册,全都给我调过来,要副本。”
“另外,你再去找几个嘴严的,去坤宁宫那几个管事嬷嬷家里走一趟。”
范建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“谁家最近来过生人,谁平日里嘴碎,谁手头紧、爱贪小便宜,都给我打听清楚了,一一记下。”
“是!”
小翠应了一声,转身就走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赵霜英在一旁听得心烦。
“这么麻烦干什么?”
她撇着嘴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依我看,直接把那些嬷嬷一个个拎过来,严刑拷问一番,不就什么都清楚了?”
“你当这是在审犯人吗?”
德妃靠在软榻上,揉着发疼的太阳穴,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。
“你今天要是真把人拎起来问了,明天一早,皇后就能拿着这个由头,到皇上那里告咱们一个‘意图谋害龙胎’的罪名。”
“到时候,咱们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。”
赵霜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闷闷地喝着茶。
一个时辰后,小翠带着几本厚厚的名册回来了。
暖阁里,灯火通明。
范建、德妃、赵霜英,还有青儿和小桂子,几个人围着一张大大的八仙桌,开始连夜过起了名字。
那名册上,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上百个嬷嬷的姓名、籍贯、入宫年份,还有她们各自的履历和人脉关系。
“这个张嬷嬷,不行。她有个远房侄女,在凤仪宫当差。”
“这个李婆子,也得防着。我听说她前些日子输了不少银子,手头正紧,最容易被人收买。”
“还有这个,王家的,她跟凤仪宫那个掌事刘瑾是同乡。”
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,将那名册上的人,一个个地筛查过去。
夜越来越深。
赵霜英起初还精神抖擞,到了后半夜,也有些撑不住了,靠在椅子上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小桂子更是困得不行,手里拿着毛笔,脑袋一歪,差点直接扎进旁边的墨盘里。
“噗嗤。”
青儿看着他那副滑稽的模样,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“你这脑袋要是真扎进去了,明儿可就成独一无二的‘墨笔头’了。”
她这么一笑,屋子里原本紧张压抑的气氛,总算是松快了那么一丝。
小桂子被笑得脸一红,赶紧坐直了身子,使劲揉了揉眼睛。
范建却没笑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锁定在名册上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。
“孙三娘。”
他用手指点着那个名字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“这个人,我好像有点印象。”
德妃闻言,也凑了过来。
“怎么了?这人有什么问题?”
“娘娘您看。”
范建指着那孙三娘的履历。
“她三年前丧夫,后来经人说媒,她的独子娶了凤仪宫一个管事嬷嬷的娘家侄女。”
“这层姻亲关系,虽然隔得远,但也不是没有。”
“最关键的是……”
范建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我记得,这个孙三嬷嬷,当年在净身房那边当差的时候,手脚就不太干净,因为偷拿东西,被杖责过。”
“这种人,只要给足了银子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德妃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她看着那个名字,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。
让这样一个有前科,又跟凤仪宫沾亲带故的人进产房,那简直就是把一头饿狼放进了羊圈里,守着一块最鲜嫩的肥肉。
“把她调走。”
德妃当即拍板,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。
“就说她年纪大了,眼花手抖,不适合再做接生的精细活儿。”
“让她去浣衣局,给我洗一辈子的尿布去!”
“是!”
范建应了一声,立刻在那个名字上,用朱砂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这一调动,看似微不足道,不过是动了一个不起眼的老嬷嬷。
可坤宁宫里所有人都明白。
这一笔,先断了皇后伸向产房的一根黑线。
这场围绕着废后大业的攻防战,在寂静的深夜里,悄无声息地打响了第一枪。
虽然只是热身,却已经闻到了血的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