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北的冷库药房,本就是紫禁城里最没油水的闲差。
自打范建被“贬”到此处,这地方更是冷清得连只耗子都懒得钻营。
这一日午后,天色阴沉,北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儿。
范建正靠在一个半空的药柜上,手里拿着一本破了角的医书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,眼皮子耷拉着,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。
小桂子蹲在门口的台阶上,拿一根小木棍,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着圈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凤仪宫掌事服饰的身影,出现在了院门口。
来人是吴谨。
他手里提着个食盒,脸上挂着一贯温和的笑,可那双眼睛却像鹰一样,飞快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。
“范总管,别来无恙啊。”
吴谨的声音不大,却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范建像是刚睡醒一样,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打了个哈欠。
“哟,是吴公公啊。”
他慢吞吞地从药柜上滑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。
“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?我这破地方,可没什么好茶水招待您。”
吴谨笑着摆了摆手,径直走了进来。
“范总管说笑了。”
他把食盒放在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上,又往院子外头和几个紧闭的库房门口望了望,那动作做得极其自然,像是在欣赏这萧瑟的冬景。
“这地方,倒是清净。”
他确认了四周没有外人偷听,这才转过身,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息里,带着七分惋惜,三分试探。
“范公公,可惜了。”
范建靠着身后的药柜,双手抱在胸前,闻言只是笑了笑。
那笑声很轻,带着几分自嘲,也带着几分满不在乎。
“吴公公这话说的,我这条小命还在,胳膊腿也还齐全,有什么可惜的?”
他顿了顿,抬起下巴,指了指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“能喘着气儿看这天,就不错了。”
吴谨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。
他往前凑了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了,像是怕惊动了院子里的落叶。
“范总管,你我都是聪明人,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。”
吴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死死地盯着范建的眼睛。
“皇上他……究竟疑到了哪一步?”
这才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。
皇后那边虽然暂时占了上风,可皇帝的态度始终暧昧不明,这让凤仪宫上下都有些坐立不安。
吴谨需要从范建这里,探一探皇帝的底。
范建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像是没听懂吴谨话里的深意,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了一句。
“吴公公这话问得奇怪,皇上的心思,我一个被贬来看库房的奴才怎么会知道?”
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。
“我倒想问问吴公公,凤仪宫最近,是不是很得意?”
吴谨的脸色微微一僵。
他没有否认。
凤仪宫最近确实得意。
坤宁宫失了势,德妃养病不出,宫里那些拜高踩低的奴才,又开始往凤仪宫门前凑了。
“范总管说笑了。”
吴谨干巴巴地回了一句,眼神有些闪躲。
“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。”
“是吗?”
范建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。
“我只听说,这宫里头,得意的人,多半死得快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根淬了冰的针,不轻不重地扎在了吴谨的心上。
这既像是一句提醒,也像是一句诅咒。
更像是在替他自己,也替吴谨,留一条后路。
吴谨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看着范建,那双温和的眼睛里,第一次透出了几分真正的忌惮。
他知道,范建这个看似落魄的奴才,手里还攥着能翻盘的底牌。
范建见火候差不多了,便顺势将话递了过去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凑到吴谨耳边,声音压得比风声还轻。
“吴公公,你替我给皇后娘娘带句话。”
“德妃娘娘现在身子重,不宜劳神。若是凤仪宫那边再逼得紧了,万一动了胎气……”
范建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那就是拿这未出世的龙种,去堵皇上心里那口气口。”
“到时候,这火烧起来,烧的是谁,可就说不准了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吴谨的头上。
吴谨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终于明白,范建被贬,根本不是失势。
这分明是皇帝在用一种更隐晦的方式,保护德妃,保护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。
皇后以为自己赢了,实际上,她每往前走一步,都是在往皇帝的雷区里跳。
吴谨沉默了。
他站在原地,脸色变幻不定,显然是把范建这番话,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,也记在了心里。
过了许久,他才像是回过神来,对着范建拱了拱手。
“范总管的话,吴某记下了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多谢范总管指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,步履匆匆,再也没有了来时的那份从容。
就在他快要走出院门的时候,他突然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,只是侧着脸,对着院子里的方向,扔下了一句话。
“对了,范总管,凤仪宫那边……最近正在清查宫里所有接生嬷嬷的底细。”
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廊道的尽头。
范建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。
他看着吴谨离去的方向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,变得像这院子里的枯井一样,深不见底。
清查接生嬷嬷。
皇后这是要换个方向,从产房下手了。
这一趟试探,吴谨离反水又近了半步。
而这场废后之战的主战场,也正从那些泛黄的旧籍,悄无声息地,转向了德妃腹中那尚未足月的龙胎。
风,要变得更冷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