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北的冷库药房,在紫禁城里算得上是个被遗忘的角落。
这地方偏僻得很,夹在几座废弃的宫苑和高高的宫墙之间,平日里除了几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,连只野猫都懒得往这儿钻。
范建提着他那个小包袱,跟着一个领路的小太监,七拐八拐,才找到这个地方。
院子里空荡荡的,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药材和木头腐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,又苦又冲,直往鼻子里钻。
范建第一天上差,没急着去翻那些账本。
他先是背着手,在药房里外转悠了一圈,把四周的地形和几条可以通往外面的小路,都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这地方虽然破败,但胜在清净,眼线也少。
若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,从这里溜出去,倒比从坤宁宫方便得多。
库房里,两个穿着半旧差服的老吏,正围着一个小泥炉烤火。
他们见范建进来,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试探和轻慢。
这两人都是宫里的老人精了,见惯了起起落落。
在他们看来,范建这个从御前红人一夜之间被贬到这鸟不拉屎地方的倒霉蛋,已经没什么值得巴结的了。
范建也不恼。
他知道,这种时候,你越是端着架子,别人就越是看不起你。
他把自己的包袱往墙角一扔,一屁股坐到一张缺了腿的破椅子上,脸上那副消沉落魄的模样,演得入木三分。
他没去跟那两个老吏搭话,只是抱过一本落满了灰尘的旧账本,翻开来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,就那么抱着账本发了一整天的呆。
小桂子跟在他身边,也是有样学样。
一会儿唉声叹气,一会儿偷偷抹眼泪,那副主仆二人一同落难的凄惨模样,简直闻者伤心,见者落泪。
到了午后,范建像是终于憋不住了,重重地叹了口气。
那声音又长又苦,在空荡荡的库房里拖出了回响。
“唉,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般地念叨了一句。
那两个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老吏,听到这话,对视了一眼,脸上那股子戒备的神色,总算是松懈了不少。
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,端着个豁了口的茶碗,慢悠悠地凑了过来。
“范总管,也别太往心里去了。”
老吏皮笑肉不笑地安慰了一句。
“这宫里的事,就跟天上的云似的,一阵一阵的。”
“说不定哪天风向一转,您就又回去了呢?”
范建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回去?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他把手里的账本往桌上一扔,一脸的烦躁。
“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能保住这条小命就不错了。”
另一个稍显年轻些的老吏也凑了过来,脸上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。
“范总管,您说的是凤仪宫那位吧?”
“听说您前些日子,可把那位给得罪惨了。”
范建闻言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苦笑,一副“往事不堪回首”的模样。
他这副样子,彻底打消了两个老吏的疑心。
他们见范建失了势,又没了那股子总管的威风,话匣子便彻底打开了。
他们开始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,从哪个宫的宫女长得俊,到哪个主子赏钱大方,说得唾沫横飞。
聊着聊着,话题便转到了最近宫里那场暗地里的搜档风波上。
“哎,你们听说了吗?最近这宫里不太平,内务府和东厂的人,跟疯了似的,到处在翻那些陈年旧档。”
“何止是翻旧档,我听我一个在太子府当差的远房侄子说,太子爷那边,也在暗地里找人弄那些旧籍的副本呢。”
“真的假的?太子爷要那些东西干嘛?”
“谁知道呢,兴许是想查查某些人的老底吧。”
另一个老吏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道。
“我还听说,凤仪宫那边,为了这事可没少下本钱。”
“光是封口的银子,就撒出去好几千两。”
“就是为了让那些知道内情的老家伙,把嘴闭严实了。”
范建坐在一旁,听着这些零零碎碎的线索,面上只装作不感兴趣地苦笑着,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滔天巨浪。
皇后、太子、东厂……
几乎所有能上这牌桌的大人物,都已经入局了。
而他自己,就是这牌桌中央,那张所有人都想看,却又都看不清的底牌。
晚上回到坤宁宫,德妃已经歇下了。
桌上,给他留了半碗莲子羹,用碗盖着,还没凉透。
范建端起碗,一口气喝了个精光。
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驱散了在冷库里沾染了一天的寒气。
他坐在灯下,将白天听来的那些线头,在脑子里一根根地重新整理。
失势是假,摸底是真。
这冷库的差事,对他而言,未必是件坏事。
他心里,总算是踏实了一点。
范建被贬到冷库的消息,像一阵风,很快就吹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冷眼旁观,也有人暗自叹息。
但第一个真正做出反应的,是延禧宫的张贵人。
消息传到延禧宫的当天下午,张贵人就派心腹宫女绿竹,悄悄给范建递来了一封信。
信上没写什么要紧事,只是些寻常的问候,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关切。
信的末尾,张贵人写道,如今天气转凉,冷库那边阴寒,她怕范建受不住,想送些厚实的衣料和吃食过去,又怕人多眼杂,落了人口实。
她说自己如今人微言轻,不好明着帮忙,只能在暗地里尽些绵薄之力。
这话说得谦卑,却也透着几分真心。
当晚,就在范建准备锁门回宫的时候,一个穿着粗使太监服饰的身影,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了冷库的后门。
那人没说话,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范建手里,然后便匆匆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范建打开布包一看,里面是一匹上好的厚实衣料,触手柔软,是宫里上等货色。
而在衣料的夹层里,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两张银票。
每张都是一百两。
范建看着那叠崭新的银票,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女人,倒是真会做人。”
他自言自语地说道。
小桂子凑上前,看着那银票,眼睛都直了。
他伸出手,想摸一摸那平整的票面,感受一下那沉甸甸的富贵。
“啪!”
范建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摸什么摸?没见过钱啊?”
小桂子委屈地缩回手,嘴里小声嘀咕。
“范哥,我这不是好奇嘛,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一百两一张的银票呢。”
范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,将银票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。
他知道,张贵人送来的,不止是银子。
更是她的一份投名状,一份在这场风暴里,抱团取暖的决心。
两天后,张贵人的第二封信又悄悄递了进来。
这一次,信上的内容更加直接,也更加大胆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。
“别先死了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不算好听,甚至带着几分诅咒的意味。
可范建看着这四个字,却觉得比任何嘘寒问暖的话,都来得更实在。
在这吃人的皇宫里,能活下去,就是最大的本事。
张贵人这是在告诉他,她把宝押在了他身上,让他务必撑下去。
范建想了想,取过笔,只在回信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平安。”
他没有多写一个字。
有些话,不必说透,彼此心里有数就行。
德妃很快也知道了这件事。
她听完赵霜英的回报,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半分吃醋或是不悦的神色。
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这钱,先留着吧。”
德妃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萧瑟的冬景,声音很轻。
“以后要求人办事的地方还多着呢。”
“这宫里,有时候,银子比忠心快得多。”
范建心里明白,德妃这是在提醒他,也是在宽慰他。
她没有把他和张贵人之间的往来,看作是男女私情。
而是看作了在这场残酷棋局里,一次必要的合纵连横。
冷库的夜,很长,也很冷。
范建靠在冰冷的药柜上,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,脑子里却异常清醒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一退,看似是失了势,落了难。
可实际上,却像是在一盘死棋里,走活了一步险棋。
他这一退,反而把一些原本藏在暗处的人,给逼得不得不动起来。
这其中,有像张贵人这样,急着找新靠山的聪明人。
也有像吴谨那样,急着想趁他病要他命的对手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沉下去了。
却不知道,有时候,沉下去,反而是为了更好地起跳。
这盘棋,还远没到终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