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一道不轻不重的口谕便从乾清宫里传了出来,像一阵不起眼的秋风,悄无声息地吹进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。
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,声音不大,也没什么起伏,对着坤宁宫的方向宣读了旨意。
“坤宁宫总管范建,办事不慎,思虑不周,着即日起,调离近御之位,往宫北冷库药房思过,非召不得擅入内廷。”
旨意不长,没提半句重话,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寒意,却比这深秋的晨霜还要冷。
这哪里是调任,这分明就是敲打和隔离。
一个在御前伺候的红人,一夜之间被踢去看管那些发了霉的陈年药材,这跟打入冷宫也没什么两样了。
消息传得飞快。
最先得意起来的,自然是凤仪宫。
皇后周佩兰躺在病榻上,听着心腹宫女从外头打探来的消息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红润。
她挥手让宫女退下,独自一人在殿内低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起初还很压抑,到后来,竟带上了几分畅快淋漓的癫狂。
“好,好啊!”
“范建,你这个狗奴才,终于还是栽了!”
在她看来,范建被贬,就等于德妃断了一条最得力的臂膀。
坤宁宫这艘船,算是被她凿开了一个大窟窿。
赢了一半,这局棋,她赢了一半!
凤仪宫上下喜气洋洋,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宫女太监们,走路都带起了风,看坤宁宫那边的人时,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幸灾乐祸。
与凤仪宫的得意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坤宁宫里那几乎要凝成实体的紧张气氛。
小翠和青儿几个贴身宫女,一整天都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平日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小太监们,见了坤宁宫的人也都绕着道走,生怕沾上什么晦气。
暖阁里,德妃坐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本医书,眼睛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她看着正在不紧不慢收拾着东西的范建,眉头紧锁。
“范建,这差事……真就这么算了?”
德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。
“要不要,我再去求求皇上?或者让赵家那边递个话,总好过让你去那冷库里受罪。”
范建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,放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。
他闻言,回过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娘娘,不必了。”
他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。
“这步棋,退得好。”
“退一步,反而能喘口气。”
德妃不解地看着他。
范建笑了笑,走到她身边坐下,压低了声音。
“娘娘您想,我之前在御前,看似风光,实则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那双眼睛盯着,什么事都束手束脚。”
“如今去了冷库,那地方偏僻,来往的人少,眼线也少。”
“清闲是清闲了些,可也正因为清闲,才更适合咱们在暗地里做些事情。”
他这番话,像是一道光,瞬间照亮了德妃心中那片阴霾。
她明白了。
范建这是要借着这贬谪的由头,金蝉脱壳,从明处转到暗处。
小桂子在门口听了半天,一张小脸皱得跟苦瓜似的。
他一开始还以为天要塌下来了,听完范建这番话,那颗悬着的心才落回肚子里。
可转念一想,他又高兴了起来。
“范哥,那这么说,咱们以后是不是就能放半天假了?”
小桂子凑上前,嬉皮笑脸地问道。
“冷库那边肯定没坤宁宫这么多规矩,咱们是不是能偷偷懒,睡个午觉啥的?”
范建听了这话,抬脚就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。
“瞧你那点出息!”
他嘴上骂着,可心里却不得不承认,小桂子这话说到了他心坎里。
连着绷了这么久的神经,能换个地方喘口气,确实不错。
就在这时,赵霜英从外面走了进来,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。
“戴安那边递来的话。”
赵霜英把纸条递给范建。
范建展开一看,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却凌厉如刀。
“你这步棋,退得正好。”
“顺了我的意。”
“人在边上,刀才更容易藏起来。”
范建看完,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。
戴安这个女人,看得比谁都透彻。
下午,范建便提着他那个小小的包袱,在小桂子的陪同下,往宫北的冷库去了。
他没有坐轿,也没有让任何人送。
那副模样,落寞而萧瑟,像极了一个真正失了势的倒霉蛋。
一路上,不少宫女太监都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们站在远处,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“瞧见没,那就是坤宁宫的范总管,前几天还威风八面呢,今天就成丧家之犬了。”
“这就叫爬得越高,摔得越惨。”
“得罪了皇后娘娘,能有好果子吃?”
这些话,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,扎在小桂子的心上。
他气得脸都红了,好几次想冲上去跟那些人理论,都被范建一个眼神给拦了回去。
范建的脸上,始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颓丧和落寞。
他知道,这宫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。
他这出戏,必须演得逼真,演得滴水不漏。
只有他真的“失势”了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才会放松警惕,才会露出马脚。
乾清宫里,皇帝听着鹿公公的回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只是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。
“让他去吧。”
皇帝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让他好好静一静,思思过。”
他心里那根怀疑的刺,并没有因为这道口谕而拔除。
但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动这根刺的时候。
他只是暂时保住了范建的命。
也保住了自己手里,这把最好用,也最危险的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