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乾清宫那扇沉重的殿门里出来,被午后的阳光一照,范建才感觉到,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那冰冷的汗水贴着中衣,被风一吹,凉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扶着廊柱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,几乎站不稳。
“范哥!范哥你还好吧?”
小桂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,一溜烟跑到他跟前,那张小脸上写满了惊慌。
他围着范建转了一圈,伸长了脖子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。
“范哥,脖子……脖子还在吧?”
范建听了这话,本来还惊魂未定,闻言却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他抬起一脚,不轻不重地踹在小桂子屁股上。
“滚蛋!你小子就不能盼我点好?”
他嘴上骂着晦气,可自己那笑,却比哭还难看,虚得厉害。
小桂子被踹了一脚,反倒松了口气,嘿嘿地笑着,赶紧上前扶住范建。
“在就在,还在就好。”
两人一路无话,回到了坤宁宫。
刚一进偏殿,一股暖气便扑面而来。
德妃没有坐在暖阁里,而是亲自等在殿门口。
她见范建脸色煞白,一句话也没问,只是默默地给他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。
范建捧着那杯水,一口气灌了下去。
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寒气,总算是被驱散了几分。
赵霜英也提着她的长枪,从里屋走了出来,一脸的凝重。
“怎么样?那老东西没为难你吧?”
范建摇了摇头,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。
他把自己在御前的那番对答,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。
从皇帝的每一个眼神,到他自己的每一个叩首,细致到了每一个字。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,只有范建那沙哑的声音在回荡。
德妃和赵霜英静静地听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等范建说完,德妃沉吟了许久,才缓缓开了口。
“皇上他,至少没有完全被皇后那边的风给带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冷静,像是在分析一盘棋局。
“你那套‘假旗’的说辞,虽然凶险,却也确实戳中了他最忌讳的地方。”
“但……”
德妃顿了顿,眉头紧锁。
“他也没有真正信你。”
“他只是暂时把怀疑的对象,从你一个人,扩大到了整个旧党余孽的身上。”
“他让你滚回去听命,就是要把你晾起来。既不杀你,也不用你,就这么吊着你,看你下一步怎么走,也看那背后的人,会不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这才是最磨人的。”
德妃一语道破了眼下的困局。
赵霜英在一旁听得心烦意乱。
她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依我看,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绕!”
她撇着嘴,一脸的不耐烦。
“怕什么!大不了就跟他们真刀真枪地干一架!我赵家八万镇南军,还怕他凤仪宫那几根烂葱不成?”
“你给老子闭嘴!”
范建没好气地吼了一句。
他现在心烦得很,一听赵霜英这不过脑子的话,火气就上来了。
“你懂个屁!你以为这是在边关打仗吗?这是在皇宫里!”
“皇帝的刀,是看不见的!”
“他不用一兵一卒,只要一道旨意,就能让你赵家满门抄斩,让你那八万镇南军变成谋逆的叛军!”
赵霜英被他吼得一愣,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又说不出话来。
她虽然鲁莽,却也知道范建说的都是实话。
就在屋子里气氛僵到极点的时候。
小桂子从外面探进个脑袋,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,神神秘秘地递了过来。
“范哥,鹿公公那边,托人暗中送来的。”
范建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。
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“皇上在查旧党,不在查真太监。”
范建看完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空了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将那张纸条递给了德妃。
德妃看完,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如释重负。
“看来,你那套‘假旗’的说法,多少是咬住了。”
范建苦笑一声。
“咬住是咬住了,可也等于把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。”
“凤仪宫那边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皇后那女人,必然还有下一招,而且会比这次更狠,更毒。”
他站起身,在屋子里来回踱步,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。
“不行,光有一套说辞不够。”
“我得准备第二层,甚至是第三层的说辞和退路。”
“万一皇上哪天又转过弯来了,我得有新的东西能堵住他的嘴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,眼神变得幽深而锐利。
这场围绕着他身世的攻防战,才刚刚打完第一道关隘。
真正的血战,还在后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