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乾清宫的窗格,在金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。
殿里没有点香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年书卷的霉味和淡淡的药草苦味。
皇帝歪在龙椅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眼睛却没看书上的字。
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,将近半个时辰了。
鹿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整个大殿安静得可怕,连茶杯里那几片浮起的茶叶,都显得有些发苦。
范建就跪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里。
他从午后被单独召见开始,就一直这么跪着,头深深地埋下,连皇帝的龙袍一角都不敢看。
他知道,皇帝在等。
等他心慌,等他自己露出破绽。
范建心里也跟明镜似的,今天这一关,是他穿越以来最难的一关。
比中秋夜宴的刀光剑影还难。
刀剑伤人,看得见,摸得着。
可帝王的猜忌,是无形的刀,杀人不见血。
又过了许久,久到范建的膝盖都开始发麻。
龙椅上的人,终于开了口。
“范建。”
皇帝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。
“奴才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范建依言,缓缓抬起头。
皇帝那双浑浊的眼睛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。
那眼神,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肉,看清他骨子里的每一个念头。
“朕问你,你入宫之前,到底是个什么来历?”
皇帝的第一个问题,就直指要害。
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。
他跪得很低,姿态谦卑到了极点,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茫然。
“回皇上,奴才……奴才年幼时家中遭了难,只记得一路流离,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苦日子。”
“后来得了贵人指点,才入宫谋个活路。当年的事,很多都记不清了。”
这套说辞,他早已在心里演练了千百遍。
皇帝听完,却冷笑了一声。
“记不清了?”
他将手里的书卷重重地拍在御案上,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那你给朕解释解释,你身上那股子旧东宫的影子,又是怎么回事?”
来了。
范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
但他知道,此刻绝不能慌。
他把那套早就跟德妃、跟鹿公公都通过气的说辞,稳稳地抛了出去。
他没有直接否认,而是顺着皇帝的话头,露出一副更加惶恐和无辜的表情。
“皇上明鉴!”
范建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,声音都带了哭腔。
“奴才也是最近才察觉到不对劲!”
“奴才总觉得,是有人在背后,刻意拿奴才这不清不楚的身世做文章,想把奴才打造成一面假旗,来搅乱后宫,离间圣心!”
他这番话,是把之前对鹿公公的说辞,又加重了几分。
把自己从一个被动的“棋子”,变成了一个已经察觉到阴谋,前来主动“告罪”的忠仆。
“奴才若是真有什么图谋,又何必三番两次地在您面前,提及此事,自寻死路?”
“奴才怕的,从来不是皇上您来查奴才。”
范建抬起头,眼睛里蓄满了泪水,那模样要多真诚有多真诚。
“奴才怕的,是皇上您被那些奸人伪造的假证蒙蔽了双眼,错信了小人,寒了我们这些真心为您卖命的奴才的心啊!”
皇帝听着他这番声泪俱下的“表白”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依旧是一片冰冷的审视。
“继续说。”
皇帝吐出三个字。
范建心里一横,知道今天必须把这出戏唱到底。
他再次提起了那三件事。
“旧党、假旗、挑拨朝局。”
他把自己彻底放在了一个被动、无辜,甚至有些可怜的位置上。
“皇上您想,那些前朝余孽贼心不死,他们找不到真正的龙子龙孙,便只能找一个像奴才这样,无父无母、身世成谜的野小子来当幌子。”
“他们故意在奴才的旧档上留下破绽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拿这个破绽来攻击奴才,进而牵连到坤宁宫,动摇太子殿下的根基。”
“奴才现在,就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的那块肉。往前一步是欺君,往后一步是谋逆,怎么走都是死路一条。”
他说到最后,整个人都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伏在地上,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皇上!”
范建用尽全身力气,再次叩首。
那额头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,发出了沉闷的响声。
“奴才恳请皇上,彻查奴才!”
“不仅要查奴才,更要顺着奴才这条线,去查那些躲在暗处的旧党余孽!”
“奴才甘愿当这个诱饵,只要能为皇上揪出那些心腹大患,奴才万死不辞!”
这一步,是退,也是进。
是险棋,也是唯一的生路。
他在逼皇帝。
逼皇帝从“查一个奴才的真假”,转移到“查一桩前朝的阴谋”上去。
他在赌。
赌皇帝的多疑,赌皇帝对“前朝余孽”这四个字的憎恨,会超过对他一个小小太监的怀疑。
大殿里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皇帝没有说话,只是死死地盯着伏在地上的范建。
那眼神里的杀意和审视,在不断地交锋,不断地权衡。
过了许久,久到范建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。
皇帝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只有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冰冷。
“滚回去。”
“听候旨意。”
范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退出了乾清宫。
他不敢回头,也不敢去看来福的表情。
他只知道,自己今天,算是从鬼门关前,爬了回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