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那股子往外送的风,还没吹到外朝,就先灌进了后宫。
最先闻到这股风信的,自然是凤仪宫。
皇后周佩兰躺在病榻上,听着心腹宫女从外头打探来的消息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越发显得苍白。
可她的眼睛,却亮得吓人。
“旧党?”
“假旗?”
皇后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。
她不管这范建到底是真是假,也不管这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。
她只知道,范建的身世不清不楚,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
上一局,她输得太惨,输得莫名其妙。
这一局,她要亲手把火点起来,烧得再旺一些。
“来人。”
皇后撑着身子坐起来,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厉。
“去,把话给本宫传出去。”
“就说那坤宁宫的范建,身世最是不干净。”
“什么假旗,什么旧党,那都是他自己编出来混淆视听的鬼话。”
“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假旗,他就是个藏在宫里十几年的祸根!”
这话传得又快又毒。
凤仪宫的宫女太监们像是得了尚方宝剑,一个个化身成了长舌妇,在各宫的洗衣房、茶水间、御花园的角落里,添油加醋地散播着这些闲言碎语。
“听说了吗?坤宁宫那个范总管,来路不正呢。”
“何止是不正,我听我凤仪宫的表姐说,他根本就不是咱们大乾的人,是前朝留下来的孽种!”
“天呐,那岂不是跟玄真殿那个一样?”
“嘘,小声点,不要命啦!我听说啊,他这祸根的命格硬得很,克父克母克主子。谁跟他走得近,谁就要倒大霉。”
谣言这种东西,在后宫里传得比瘟疫还快。
不过两天的工夫,整个后宫都知道坤宁宫出了个“祸根”。
几个平日里就胆小怕事的低位嫔妃,吓得脸都白了。
她们本就依附着德妃和坤宁宫的势力,如今听说范建是祸根,顿时坐立不安。
有几个甚至连太医院送来的安神汤都不敢喝了,生怕那汤里沾了范建的晦气,把自己给克死。
延禧宫里,张贵人听完这些风言风语,第一个坐不住了。
她如今算是彻底上了坤宁宫这条船,范建要是翻了船,她也得跟着掉进水里淹死。
她心里急得跟猫抓一样,却又不敢明着去坤宁宫问。
思来想去,她还是打发了身边最信得过的小宫女绿竹,悄悄地给范建递了句话。
信上没写什么要紧事,只问他最近天凉,要不要送些新做的护膝过去。
可信纸的背面,用烧过的炭笔,极轻地写了两个字。
“躲否?”
范建收到信时,正在偏殿里给小桂子新得的一盆兰花浇水。
他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
他取过笔,在信纸的另一角,同样用炭笔回了两个字。
“照常。”
他又怕张贵人不懂,想了想,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妆要艳,步要稳。”
他让绿竹把信带回去,嘴上还嘱咐了一句。
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就说天还没冷到那个份上,她的心意我领了。让她有空多出来走动走舍,老在宫里闷着,容易气血不畅。”
绿竹虽然听得云里雾里,但还是把话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。
张贵人看着范建的回信,琢磨了半天,终于明白了。
这种时候,越是躲着藏着,就越显得心里有鬼。
你把自己当成没事人,照常梳妆,照常去各宫请安走动,那副坦然的模样,反倒是最好的回击。
你若无其事,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,反倒自己先乱了阵脚。
这把火,自然也烧到了长乐公主的耳朵里。
长乐本就不怎么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,可架不住身边的小宫女天天在她耳边念叨。
她听得心烦,干脆直接杀到了坤宁宫的偏殿。
她到的时候,范建正翘着二郎腿,一边嗑着瓜子,一边看小桂子擦拭他那些宝贝银针。
“范建!”
长乐一脚踹开门,叉着腰,气鼓鼓地瞪着他。
“本公主问你,外头那些人说的,是不是真的?”
范建眼皮都没抬,慢悠悠地吐出嘴里的瓜子壳。
“公主说的是哪件事?是说我昨晚偷吃了你小厨房的桂花糕,还是说我把你那只刚养的波斯猫给藏起来了?”
“你少给本公主打马虎眼!”
长乐被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脸都红了。
“他们都说,你是什么前朝的祸根!还说你克父克母克主子!到底是不是真的?”
范建这才放下手里的瓜子,抬起头,一脸认真地看着她。
“公主,你觉得呢?”
长乐被他问得一愣。
“我……我怎么知道!”
范建叹了口气,一脸的悲天悯人。
“公主你想啊,要我真是那种祸根,天上打雷的时候,那雷不得追着我劈吗?”
“我这天天在宫里头晃悠,也没见哪道雷长了眼睛,非要往我脑袋上落啊。”
“再说了,我要是真有那么大本事,还用得着在这儿给您当牛做马吗?我早该上天了。”
他这番话说得又贫又赖,偏偏又带着那么点歪理。
长乐听完,愣了半天,最后没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指着范建,笑骂道:“狗奴才,就你歪理多!”
她这一笑,那股子兴师问罪的火气,倒是散了大半。
恰好德妃从暖阁里走出来,看到这一幕,也跟着笑了。
她走过去,拉住长乐的手,柔声说道:“你这孩子,又跑来跟他置什么气。”
德妃一边说,一边给长乐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。
“长乐,你记着,大人之间那些破事,你少掺和。”
“这宫里的水深着呢,有些话,听听就罢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你啊,就安安心心地当你的公主,踢你的毽子,放你的风筝。旁的事,有你母后,有你太子哥哥,还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呢。”
德妃这话,说得语重心长。
长乐嘴上不服气地撇了撇嘴。
“谁要你们顶着,本公主自己就能……”
话虽这么说,可她心里却把德妃这番话给记住了。
她虽然骄纵,却不傻。
她知道,德妃这是在真心为她好。
凤仪宫这把火,算是正式点着了。
可烧了半天,除了燎了几个胆小鬼的眉毛,却没能真正伤到坤宁宫的根本。
反倒是让范建借着这股东风,把这潭水搅得更浑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