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厂那间飘着点心香气的屋子里出来,范建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可他的脑子,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。
曹无德那只老狐狸,手里攥着他的死穴,却引而不发,只等着将来卖个好价钱。
这反倒给了范建喘息的机会。
他走在回坤宁宫的路上,心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路数。
既然这身世的窟窿已经大到瞒不住了,那就干脆不瞒了。
与其等着别人来揭穿,不如自己先把这面“真旗”给拧歪了,主动抛出去一面“假旗”。
回到坤宁宫的偏殿,德妃和赵霜英正在等他。
见他脸色不对,德妃心里一沉。
“怎么了?曹无德那老狗为难你了?”
范建摇了摇头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一口灌了下去。
“他没为难我,他想拉我上船。”
他把刚才在东厂的经历,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当听到曹无德手里攥着那张残缺的净身记录时,赵霜英手里的长枪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
赵霜英那张英气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。
“这要是捅到皇上那里,可是欺君的大罪,要掉脑袋的!”
德妃的脸色也变得极其凝重。
她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。
范建却摆了摆手,示意她们稍安勿躁。
“慌什么,天还没塌下来呢。”
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“既然瞒不住,那就干脆往外说。”
“但不能说实话,得把这实话拧成七分假,三分真。”
德妃听完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她低着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显然是在权衡这其中的利弊。
赵霜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。
“什么七分假三分真的,我听不懂。”
她捡起地上的长枪,有些烦躁地说道。
“依我看,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找个机会把曹无德那老狗做了,一了百了!”
“你懂个屁。”
范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。
“杀了曹无德,东厂那几万个番子就能放过我?到时候只会查得更凶。”
“你那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,就不能装点拐弯的东西吗?”
赵霜英被他骂得一愣,随即不服气地回嘴。
“我这叫直来直去,不懂你们那些绕来绕去的鬼心思。”
范建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。
“你那是直捅,一刀把自己捅死的那种直。”
“救命的事,都得拐着弯来。”
德妃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看着范建,眼神里带着几分决断。
“你这法子,险是险了点,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。”
她认可了范建的计划。
“你想怎么往外说?”
范建深吸了一口气,将完整的计划盘托出。
“我要主动往皇上耳朵里送话。”
“我要把自己,说成一个被旧党盯上的‘假旗’。”
“就说,前朝东宫的余孽一直贼心不死,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寻找可以替代先太子遗孤的棋子。”
“他们想找一个身世不清、年龄相仿的人,安插进宫里,借着这个人的名头,搅乱朝局,离间皇上和太子。”
“而我范建,一个来路不明的乡野小子,恰好就入了那些人的眼。”
“他们故意在我入宫的档案上做手脚,留下破绽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拿这个破绽做文章。”
“这样一来,我就从一个欺君罔上的‘假太监’,变成了一个被动卷入阴谋的‘受害者’。”
“我这是从根子上,先砍自己一刀。”
“把这盆脏水,主动往我自己身上泼,但不等水泼实了,就先告诉皇上,这水是别人准备的,我是被冤枉的。”
赵霜英听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她揉着太阳穴,感觉脑子都快打成了死结。
“停停停,你这绕得比我缠枪头的红绳都乱。”
“什么真的假的,旗子不旗子的,我听着都头疼。”
范建看着她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,忍不住乐了。
“所以说,你这辈子就只能在战场上直捅,学不会在这后宫里拐弯救命。”
“行了,少贫嘴。”
德妃打断了两人的斗嘴,神色重新变得严肃。
“这话说起来容易,可怎么递到皇上耳朵里,是个大问题。”
“话说得太直白,皇上会觉得你在狡辩。”
“话说得太含糊,皇上又听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“这递话的人,必须是个聪明人,既能听懂你的弦外之音,又知道该如何拿捏分寸,在皇上面前把这出戏演好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。
“我想过了,这个人,只有鹿公公最合适。”
“他是皇上身边最信任的老人,也是唯一一个能在这件事上,替我说上几句话的人。”
“他既能听懂我的意思,也知道该怎么把话‘翻译’给皇上听。”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桂子,此时突然插了一句嘴。
“范哥,我觉着,光让鹿公公递话还不够稳妥。”
“不如先让外头的人,在京城里放点风出去?”
“就说最近城里有些关于前朝旧党的不明传闻,让这风声先吹一吹,给皇上提个醒。”
“等皇上心里有了这根弦,鹿公公再去递话,就显得更顺理成章了。”
范建眼睛一亮,赞许地看了小桂子一眼。
“你这小子,最近长进不小。”
“这法子可以。”
他补充道。
“但放风的火候必须拿捏好,不能是大火,得是小火慢炖的那种小炭。”
“不能指名道姓,只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,听着像那么回事,但又抓不住实证。”
“这一局,我准备先喂皇上半口真话。”
“让他自己琢磨去吧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轮残月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狠厉。
在这吃人的皇宫里,想活下去,有时候就得比那些想让你死的人,更会演戏。
范建没敢耽搁。
第二天傍晚,他算准了时辰,亲自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安神汤,往乾清宫去了。
皇上最近睡得不好,范建借口送安神汤,是他唯一能不引人注目地接近御前的机会。
他到的时候,鹿公公正在殿外的廊下,指挥着小太监修剪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。
“鹿公公。”
范建走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。
鹿公公眼皮都没抬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,手里的剪子还在慢悠悠地修着枯枝。
范建也不急,就那么静静地站在一旁候着。
等那几个小太监退下后,他才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愁苦。
“公公,奴才最近……心里总是不踏实。”
鹿公公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,依旧没回头。
“这宫里,谁心里又能踏实呢?”
范建苦笑一声,顺着他的话头说了下去。
“奴才总觉得,最近好像有人在背后翻奴才的旧账。”
“奴才是个粗人,来路不清,怕是冲撞了哪路神仙。”
“可奴才更怕的是,这宫里头,像是有那么一股子暗流,想借着奴才这点微末的出身,做个大局,来撬动天子的疑心。”
他这话,说得极其巧妙。
既点了自己的麻烦,又把这麻烦上升到了“动摇圣心”的高度。
鹿公公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剪子。
他转过身,那双浑浊的老眼在范建身上扫了扫,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他没接范建的话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。
“把门带上。”
范建心里一松,知道这位御前总管,是肯听他把话说完了。
他依言关上殿门,屋子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。
范建继续装出一副苦哈哈的模样,声音里都带了点颤音。
“公公明鉴,奴才自己也怕啊,怕自己这来路真的不清不楚,给主子们惹了天大的麻烦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话锋一转。
“但奴才更怕的,是有人拿着假东西,来骗咱们这真主子。”
“奴才这条贱命不值钱,可皇上的心要是被这些腌臜事给搅乱了,那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。”
鹿公公终于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很平,像一口枯井,听不出波澜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范建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换了一种更含糊,也更引人遐想的说法。
“奴才不敢说自己知道了什么,只是最近总听些风言风语。”
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听说,当年旧东宫里,有些人并没有死绝。”
“他们这些年贼心不死,一直在暗中活动。”
“他们或许……是在找一面能重新扛起来的旗,或者说,一个能以假乱真的替身。”
范建说到这里,便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那双清亮的眼睛里,满是“无辜”和“被牵连”的惶恐。
“而奴才,一个无亲无故、身世模糊的野小子,恰好就入了那些人的眼。”
“他们或许早就盯上了奴才,想把奴才打造成那面能替他们搅弄风云的假旗。”
鹿公公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范建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像是有杆无形的秤,在反复称量着范建这番话的分量。
他想从范建的脸上,看出哪怕一丝一毫撒谎的痕迹。
可范建的表情太真了。
那种被巨大阴谋笼罩、身不由己的恐惧和无助,演得入木三分。
过了许久,久到范建的后背都开始冒汗。
鹿公公才缓缓地开了口。
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。
“皇上这一辈子,最恨的,就是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,拿他当傻子戏耍。”
范建心里一凛,立刻躬身应道。
“是。”
“正因如此,奴才才不敢再有半点隐瞒。”
“奴才怕的,就是那些戏耍皇上的人,最后把这盆脏水,全扣在奴才头上。到时候奴才百口莫辩,死了是小,坏了皇上的心情,乱了朝堂的安稳,那才是万死莫辞的大罪。”
他这番话,把自己彻底放在了“忠心护主”的位置上。
鹿公公没再表态。
他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范建可以退下了。
“你那碗安神汤,皇上该喝了。”
范建提起食盒,对着鹿公公深深一揖,然后退出了大殿。
他知道,鹿公公虽然一个字都没答应,却已经把他这份话,原封不动地收下了。
风,已经吹起来了。
正吹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乾清宫。
接下来,就看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,愿不愿意顺着这股风,去看一场他想看的戏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