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光微亮,坤宁宫的门槛就被两个不速之客踏了进来。
来人穿着东厂的常服,脸上没什么表情,说话却客气得很。
“范总管,我们督主备了些新到的雨前龙井,想请您过去尝尝鲜。”
范建心里跟明镜似的,东厂的茶,喝进去容易,想吐出来就难了。
他没多废话,跟着那两人穿过几条幽深的宫道,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偏院。
院子里没有想象中的森严刑具,反倒种了几竿翠竹,石桌上摆着一盘没下完的棋。
曹无德没在院里,而是在内堂候着。
范建一进去,就闻到一股子甜腻的点心味儿。
屋里没摆刀枪剑戟,正中央那张八仙桌上,琳琅满目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苏式糕点,从桂花糖糕到梅花酥饼,应有尽有。
曹无德正坐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块荷花酥,吃得津津有味。
他见范建进来,笑呵呵地招了招手。
“来,范公公,坐。”
“尝尝这内膳房新孝敬上来的点心,手艺不错。”
范建依言坐下,没去碰那些点心。
“督主找奴才来,怕不是只为了这几块糕点吧。”
曹无德放下手里的荷花酥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“范公公快人快语,咱家喜欢。”
他给范建倒了杯茶,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透着几分笑意。
“说起来,咱家还得谢谢你。”
“中秋夜宴,若不是你替皇上挡了那一下,这宫里现在还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呢。”
曹无德先是夸他忠心护主,那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。
范建只是低头喝茶,一言不发。
他知道,这老狐狸夸得越是天花乱坠,藏在袖子里的刀就磨得越快。
“咱家还听说,戴安公主遇刺那回,也是你出的手。”
曹无D德话锋一转,又夸起了范建的办事能力。
“一人之力,退了十几名死士,这份胆识和手段,咱家佩服。”
“范公公年纪轻轻,前途不可限量啊。”
范建放下茶杯,终于抬起了头。
“督主过誉了。”
“奴才只是尽些本分,不敢居功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番吹捧只是前菜,真正要命的主菜,马上就要端上来了。
曹无德见他不上套,也不再绕弯子。
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下去。
“范公公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“净身房旧仓里那本册子,咱家的人,也去看过了。”
范建的心猛地往下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曹无德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,像是在欣赏猎物垂死前的挣扎。
“咱家就想问问,范公公入宫那年,是不是有人……在册子上做了手脚?”
来了。
范建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,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他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惶恐。
“督主这话是什么意思?奴才……奴才听不明白。”
他开始说起那套早就编好的说辞。
“奴才年幼时家中遭了灾,一路流离,吃了上顿没下顿。”
“后来得了贵人指点,才净身入宫,想谋个活路。”
“当年的事,很多都记不清了,只记得领我进宫的那个陈麻子,后来好像是赌钱被人砍了手,不知是死是活。”
他这番话半真半假,既显得无辜,又把线索往死人身上引。
曹无德听完,却笑了。
他摇了摇头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范公公,咱家不爱听这些废话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,轻轻放在桌上。
油布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角已经泡得发烂、字迹模糊的纸张。
那纸的质地,范建认得,是内务府旧档专用的麻纸。
“这东西,是咱家的人从一口废井里捞出来的。”
曹无德的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范建的心上。
“是你入宫那一年的净身记录。”
“虽然被水泡烂了,只剩下这么一角,上头的名字也看不清了。”
曹无德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但那上头记录的骨龄和入宫年份,却清清楚楚。”
“跟你在内务府备案的那些,可对不上啊。”
“这份记录虽然不完整,却足够让很多人,晚上睡不着觉了。”
范建的脸色“唰”的一下变得惨白。
他看着那张残页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他强逼着自己稳住心神,可那端着茶杯的手,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茶水溅出来,烫在他的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,落在曹无德眼里,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浓了。
可曹无德并没有继续逼供。
他要的不是范建的口供,他要的是范建这个人。
“范公公,别怕。”
曹无德的语气突然又变得温和起来,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。
“咱家今天请你来,不是为了查案,是想帮你一把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上比划了一下。
“这宫里的水深着呢,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过去?”
“咱家愿意帮你,把这事儿往下压一压,替你遮住这要命的半步。”
范建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戒备。
“督主……想要什么?”
“咱家什么都不要。”
曹无德摇了摇头,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。
“咱家只要范公公一个承诺。”
“日后,这朝局若是有变,这宫里的风向要是换了。”
“咱家希望,范公公能记得今日这杯茶的情分。”
“还咱家一个人情。”
范建沉默了。
他知道,曹无德这是在下注。
他赌自己这颗棋子,将来能在这盘大棋上,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。
他赌自己背后,还藏着更大的秘密和靠山。
范建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知道,一旦应下,就等于把自己的一条腿,迈进了东厂这条贼船。
可他也没有当场拒绝。
因为他现在没得选。
那张残页,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刀。
曹无德见他不说话,也不催促。
他重新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品着。
范建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。
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摆满点心的桌子,各自端着茶,谁也不说话。
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这不像是在喝茶,倒像是在比谁的内力更深,比谁更能沉得住气。
比谁,更能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