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刚过三巡,酒酣耳热之际,皇后终于还是出手了。
她的第一个目标,不出吴谨所料,正是延禧宫的张贵人。
皇后端起酒杯,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笑容,目光却像淬了毒的针,直直地刺向张贵人。
“张贵人,过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席间的丝竹之声。
张贵人闻声,手中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迎上皇后的目光,然后缓缓放下筷子,站起身。
她的动作很稳,没有半分慌乱。
“臣妾在。”
张贵人走到席前,对着皇后和皇帝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身礼。
皇后看着她,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可那笑意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。
“本宫瞧着,你今日气色不错。”
皇后慢条斯理地说道,“想来是近日常得圣眷,龙气养人。”
“这除夕夜宴,你既是新晋的贵人,理应第一个为皇上献上贺礼,也好叫姐妹们都沾沾你的喜气。”
这话,是捧,也是推。
捧她新得圣眷,风头正盛。
推她到风口浪尖,让她第一个出头,受这满座的疾风。
谁都知道,这头一个献礼的,最是考验人。
礼重了,是僭越,是想压过旁人。
礼轻了,是怠慢,是对君上不敬。
言行举止稍有差池,就会被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,抓着由头,往死里攻讦。
这分明是要把张贵人架在火上烤。
席间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玩味起来。
德妃坐在席上,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。
戴安公主则像是看戏一般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张贵人没有抬头,只是又躬了躬身。
“皇后娘娘谬赞,臣妾惶恐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然后,她便按照范建早就教好的法子,稳稳地转身,从身后宫女捧着的托盘里,取过一个半尺见方的紫檀木盒。
她跪倒在地,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臣妾出身寒微,并无什么奇珍异宝可以献给皇上。”
“唯有臣妾入宫前,于家乡福源寺中,为皇上、为大乾国祚,亲手抄录的《金刚经》百卷,日夜诵读,以祈福运。”
“今日除夕,臣妾斗胆,将这百卷经文,连同臣妾的一片赤诚之心,一并献给皇上。”
“愿皇上龙体安康,万寿无疆!愿我大乾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!”
她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,字字清晰。
行礼、献词、献物,每一个环节都挑不出半点差错。
既没有过分的张扬,也没有丝毫的怯懦。
那份赤诚的孝心,更是让人无从指摘。
皇帝听完,脸上那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几分,点了点头。
“你有心了。”
皇后见她如此沉稳,没被自己吓住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阴郁。
捧杀不成,她立刻换了招数。
“妹妹这份心意,确实难得。”
皇后笑着夸了一句,话锋却陡然一转,变得锐利起来。
“只是本宫瞧着,妹妹这几个月,不仅是气色好了,这言行举止,也比往日里沉稳练达了许多。”
“不知是近日常与哪位姐姐走动,学了谁的机巧,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。”
这话,问得比刚才更毒。
这分明是在逼着张贵人站队。
她要是说了是跟德妃走得近,那就是公然拉帮结派。
她要是提了戴安公主,那就是与宗室外戚勾连。
无论她怎么回答,皇后都能从她的话里,扯出一根线,把德妃和戴安给捆进来。
整个露台的空气,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再次聚焦在了跪在殿中的那个纤弱身影上。
张贵人依旧跪在那里,头埋得很低,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。
她沉默了片刻。
就在皇后以为她已经被逼到绝路,准备再次发难的时候。
张贵人却缓缓地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蓄满了恰到好处的、晶莹的泪水。
可那泪水,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。
“回皇后娘娘。”
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听着委屈,却又透着一股子倔强。
“臣妾愚钝,并无什么机巧。”
“若说真有什么变化,那也全是托了皇上的洪福。”
她没有去看皇后,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御座上的皇帝,那眼神里满是孺慕和感激。
“是皇恩浩荡,雨露均沾,才让臣妾这蒲柳之姿,也能在这深宫里,寻得一枝可依。”
“是皇上的天威,让臣妾心有所恃,胆气渐生,不再像从前那般畏首畏尾。”
“若这便是娘娘口中的‘沉稳练达’,那这沉稳,是皇上给的;这练达,也是皇上教的。”
“臣妾的一切,都来自于皇上。”
这一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她不仅没掉进皇后的圈套,反而用一种极其高明的方式,将所有的功劳和由头,都推回到了皇帝的身上。
你皇后说我变了,那是皇上教得好。
你皇后说我沉稳了,那是皇上给的底气。
你再敢往下问,就是质疑皇上的眼光和决策。
这一记太极推手,打得又稳又狠,直接把那只烫手的山芋,扔回了皇帝的脚下。
皇后被她这番话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,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,瞬间就僵住了。
皇帝听完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张贵人,又看了一眼脸色难看的皇后,缓缓地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,起来吧。”
皇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维护的意味,“你的心意,朕领了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他没有再给皇后继续施压的机会,直接结束了这场交锋。
“臣妾谢皇上。”
张贵人叩首谢恩,这才缓缓起身,退回了自己的席位。
从头到尾,她都没有再看皇后一眼。
皇后那只藏在袖子里的手,已经将那只酒杯的杯脚捏得变了形。
她的第一招,落空了。
而且败得很难看。
坐在偏席的戴安公主,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她用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敲了敲,那清脆的声响,在这片刻的寂静中,显得格外清晰。
那模样,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,却又精彩纷呈的好戏。
廊柱的阴影里,范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。
最凶险的开场,总算是过去了。
张贵人这步棋,算是彻底走活了。
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皇后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
明枪被躲过去了,接下来,必然是更阴、更狠的暗箭。
这宴席,才刚刚开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