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从今天起,小翠、青儿,你们两个只管娘娘的贴身起居,任何入口的东西,没有你们俩亲手过一遍,不准端到娘娘面前。”
“赵霜英,你守门。除了我和小桂子,任何人进这道门,都得有你的准话。”
“小桂子,你负责所有外来的东西,从木炭到药材,从一针到一线,入库之前,你亲自带人验,验三遍。”
“至于药……”范建的笔尖在纸上重重点了一下,“从今往后,所有安胎的药,从抓药到煎药,再到端进宫里,由我亲手来。”
他把所有人的职责、权限、轮转时间,都划分得清清楚楚,细致到了每半个时辰。
整个坤宁宫,被他用这张纸,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铁桶。
青儿负责抄录这份新的排班表,要一式三份,贴在各处。
她抄到一半,手腕就酸得不行,忍不住甩着手抱怨。
“我的天爷,范总管,您这是把人当牲口使啊!这表也太长了!”
小桂子也被抓来帮忙,他本就不擅长文墨,那手字写得歪歪扭扭,越抄越像鬼画符。
他举着自己那张墨迹斑斑的“大作”,苦着脸给范建看。
“范哥,您瞧我这字,贴出去别说防贼了,我怕是能直接把贼给丑哭了。”
他这话一出口,把屋里几个正紧张忙碌的人都给逗乐了。
连一直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的德妃,听了都忍不住睁开眼,嘴角弯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那份因为太子一句狠话而起的阴霾和紧张,似乎也被这句玩笑冲淡了那么一丝。
可笑完之后,当那三份抄好的排班表工工整整地摆在桌上时,屋子里的空气,又一次沉了下去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道防线筑得越是严密,就证明那看不见的刀,离得越近。
那句“不能等孩子落地”,就像一道催命符,悬在所有人的头顶。
太子不想等。
凤仪宫里那位被禁足的皇后,未必想等。
玄真殿里那个装神弄鬼的沈若水,还在暗处虎视眈眈。
静心苑那位草原来的妃子阿丽亚,又像是随时准备把所有人都拖下水,自查到底。
这盘棋,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德妃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。
这孩子一天不落地,这要命的棋局,就一天不会停——
皇帝的病,反反复复,一直不见好。
近来许是天气的缘故,病里又添了几分躁意,时常在深夜里惊醒,然后便睁着眼,枯坐到天明。
这么一来,最辛苦的,便是守在御前的鹿公公。
他本就上了年纪,连着熬了几个大夜,整个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了下去,眼窝深陷,脸色蜡黄,看着比病榻上的皇帝还要憔悴几分。
范建算准了时辰,亲自提着一盅刚炖好的安神汤,去了趟乾清宫。
他到的时候,皇帝刚服了药睡下。
鹿公公一个人坐在殿外的廊下,就着一盏昏暗的宫灯,手里正拿着针线,缝补一件半旧的袍子。
那动作很慢,也很专注。
“公公。”
范建走上前,将手里的汤盅递了过去。
鹿公公没有立刻接,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了范建一眼。
就在范建以为他要像往常一样,不咸不淡地打发自己走的时候,鹿公公却放下了手里的针线,对他招了招手。
“你,过来。”
鹿公公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疲惫。
他把范建叫到一处更僻静的角落,那里光线昏暗,连巡夜的禁卫都很少经过。
他没有绕弯子,劈头盖脸地就问了一句。
“德妃娘娘那胎,稳不稳?”
这话问得突然,也问得直接。
范建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。
他躬着身子,姿态放得极低。
“回公公的话,稳是稳的。”
范建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就怕,有人不想让它稳。”
鹿公公听完,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老脸上,看不出喜怒。
他没有接范建这句意有所指的话,反而转了个话头,提起了太子的近况。
“太子殿下,最近在东宫抄经,说是为皇上祈福。”
鹿公公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。
“皇上嘴上虽然没说什么,可这心里,却跟明镜似的。”
“他老人家,最是看重一个‘稳’字。这个时候,谁在底下瞎折腾,谁安安分分地当差,他心里都有数。”
鹿公公抬起眼,那双浑浊的眸子,在昏暗的灯光下,显得异常锐利。
“谁沉得住气,谁就多一口气。”
范建的心,又是一沉。
他听懂了。
这是鹿公公在点他,也是在警告他。
让他别乱跳,别以为自己立了功,就可以在宫里横着走。
皇帝那双眼睛,在天上看着呢。
可范建心里也明白,光是缩着脖子当鹌鹑,是没用的。
你不去找麻烦,麻烦会自己找上门来。
他正思量着该如何回话,鹿公公却像是没了耐心,对他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,汤留下,你回去吧。”
范建躬身行礼,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走出七八步远,即将拐过廊角的时候,鹿公公的声音,又从他身后冷冷地飘了过来。
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他的耳朵里。
“还有一句话,你给咱家记牢了。”
“接生那日,御驾不会离坤宁宫太远。”
范建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他僵在原地,后背的冷汗,一下子就冒了出来。
这句话,像是一句提醒,又像是一句告诫。
更像是一道来自九五之尊的、模糊不清的旨意。
它意味着,皇帝知道那一天会出事。
它也意味着,皇帝会在那一天,亲眼看着所有妖魔鬼怪,自己跳出来。
他要看的,不是谁的手段更高明。
他要看的,是谁的屁股,最不干净。
范建没有回头,也没有应声。
他只是将这句话,一个字一个字地,牢牢刻进了脑子里。
然后,他迈开步子,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他知道,真正的大风,已经不远了。
多半,就在德妃临盆的那一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