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那边在药材上吃了瘪,没敢再硬碰,转而走起了更阴损的路数。
他不玩那些容易留下把柄的毒药暗杀,开始在礼制份例上做文章。
这法子,就像是用一把钝刀子,一刀一刀地割你的肉。
不致命,但疼,还恶心人。
很快,宫里头就悄悄传出个说法,说是钦天监夜观天象,又请教了几个得道高僧,都说德妃娘娘这一胎贵气太重,孕中不宜使用太过厚重的礼器和份例,恐冲了福气。
这话说得玄之又玄,偏偏又迎合了宫里那帮人信神信鬼的心思。
皇帝病中,本就多疑,听了这话,虽没全信,却也没驳斥,只含糊地说了句“按规矩办”。
这句“按规矩办”,就给了东宫那边天大的操作空间。
第二天,内务府送来坤宁宫的月例份例,就明晃晃地少了。
“范总管,您瞧瞧!您快来瞧瞧!”
小翠提着个空了一半的炭篮,气得脸都红了,一进屋就嚷嚷开了。
“上个月还好好的二十担银骨炭,这个月就只给了十六担!还掺了些冒黑烟的次等货!”
她把篮子往地上一墩,里头的炭块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还有这燕窝血蛤,也比上月少了两成!内务府那帮狗奴才,还说什么皇后娘娘被禁足,凤仪宫的份例减了,各宫都得跟着匀一匀!这不明摆着睁眼说瞎话吗!”
范建正坐在桌边,对着一本账册出神,闻言也只是抬了抬眼皮。
“嚷嚷什么,天塌下来了?”
“这比天塌下来还难受!”小翠急得直跺脚,“这天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冷,娘娘身子重,畏寒,这炭火要是跟不上,可怎么熬啊!”
克扣份例还只是开胃小菜。
更要命的是,连早就预备好的产房人手,都被内务府以“各宫人手紧张,需统一调配”为由,硬生生调走了两个最有经验的稳婆。
补上来的,却是两个刚进宫不久、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年轻宫女。
这一桩桩一件件,表面上都打着“合宫中规矩”、“为皇上分忧”的旗号,可那字里行间,透出来的全是挤压和刁难。
坤宁宫上下怨声载道,几个小宫女私下里都偷偷抹起了眼泪,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。
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,德妃却没闹。
她听完小翠带着哭腔的回报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。
“小翠,拿个新本子。”
“把从今天起,内务府每日短了我们什么,克扣了多少,一笔一笔,都给本宫清清楚楚地记下来。”
“记得越细越好。”
她越是这般平静,太子那边的人心里就越是犯嘀咕。
这德妃,到底是真的怕了,还是在憋什么大招?
一时间,谁也摸不透。
坤宁宫的日子虽然紧巴了些,但人心却没散。
就在内务府克扣份例的第三天,延禧宫的张贵人却悄悄有了动作。
她没亲自来,只派了心腹的宫女,趁着天黑,抬了两大箱东西,从侧门送进了坤宁宫。
箱子一打开,里头全是上好的软缎和细棉布,都是最适合给婴儿做贴身衣物的料子。
“我们娘娘说,她宫里用不了这么多好料子,放着也是落灰。”
来送东西的宫女低声说道,把张贵人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。
“娘娘还说,这些东西不算送,是先借给德妃姐姐用的。等日后小皇子或小公主落地,再拿几件新衣裳还回来就是了。”
“这不算越制,旁人也挑不出理来。”
这话,说得实在是漂亮。
既送了人情,又全了体面,还把所有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口实,都堵得死死的。
德妃听了,心里也是一阵暖意。
张贵人这边刚走,长乐公主又跟只小耗子似的,一个人偷偷溜了进来。
她不复往日的骄横,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几个用锦帕包着的小东西,一股脑地塞进范建怀里,然后就红着脸跑了。
范建打开一看,是几只用纯金打的、指甲盖大小的长命锁和如意环,还有一对小小的银镯子,做工精致得不像话。
一看就是她自己的私房体己。
“凤仪宫也用不着那么多了……”
她跑远了,才远远地传来一句细若蚊呐的解释。
那晚,坤N宁宫的偏殿里,炭火烧得并不旺。
可范建看着桌上张贵人送来的软布,和手里长乐塞来的金锁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。
太子越是想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孤立他们,他们这边的人,反而越是抱成了一团。
从一开始的相互试探、彼此利用,到如今这般不计得失的雪中送炭。
这看似脆弱的联盟,反倒在东宫的步步紧逼之下,被锤炼得愈发坚韧。
范建摩挲着手里那只冰凉的小金锁,眼神却慢慢冷了下来。
他知道,太子这番试探,只是个开始。
当他发现这些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不管用时,下一次出手,恐怕就不会再这么“体面”了。
下一次,八成会更脏——
东宫的耐心,比范建预想的还要差。
就在克扣份例不见成效的第五天,吴谨那条线,又递出了一段话。
一段让整个坤宁宫的空气都瞬间凝固的话。
纸条是趁着夜色,由一个不起眼的杂役,夹在送菜的篮子底送进来的。
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。
“太子近日常在书房独酌,醉后反复念叨一句:不能等孩子落地。”
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没有点名,也没有说要怎么做。
可那字里行间透出来的狠戾和杀意,却像是一股子寒气,顺着所有人的脊梁骨就钻了上去。
范建看着那张纸条,出乎意料地,心里那份一直悬着的焦灼,反倒落了地。
不怕你动手,就怕你不动。
只要你动,就会有破绽。
他没有慌,也没有乱,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,在那一刻,冷静得可怕。
他当场就要来纸笔,把德妃身边所有伺候的人,从里到外,重新洗了一遍。
一张巨大的排班表,在他笔下迅速成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