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玴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小脸绷得紧紧的,努力地想把那张比他还高的长弓拉开。
范建站在院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他看着这对母子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。
他们和这四四方方的紫禁城,格格不入。
他们不属于这里。
阿丽亚早就发现了他,却没有立刻赶人。
直到李玴终于将弓弦拉开,射出了歪歪扭扭的一箭,她才松开手,直起身子。
她转过头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,冷冷地落在范建身上。
“查清了没有?”
她的声音,像草原上冬日的寒风,刮得人脸颊生疼。
范建知道,她在问什么。
她在问,当初到底是谁,借着她的名头,往那甜羹里下毒,想一箭双雕。
范建走上前,躬了躬身。
“回娘娘,还在查。”
他没把沈若水的事全盘托出。
不是不信她,而是时候未到。
现在把沈若水抛出来,只会打草惊蛇,让那条藏在玄真殿里的毒蛇,彻底隐匿起来。
“还在查?”
阿丽亚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“你们这些中原人,最擅长的,就是这个‘拖’字。”
“一件屁大的事,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,好像拖得越久,就越显得你们心思缜密一样。”
她虽然嘴上刻薄,却到底没有再翻脸。
她走到一旁的石桌边坐下,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奶酒。
那股子浓烈的,带着膻味和酒气的味道,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范建就那么站着,也没说话。
他知道,对付阿丽亚这种人,任何花言巧语都是多余的。
她只信看得到的东西。
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。
过了许久,阿丽亚才将杯中的奶酒一饮而尽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角,站起身。
“行了,没什么事就滚吧。”
她像是没了耐心,挥了挥手,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。
范建躬身行礼,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,阿丽亚的声音,又从他身后冷冷地飘了过来。
“别把我当瞎子。”
范建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这句话,像是一句警告,也像是一句提醒。
更像是在告诉他,她阿丽亚的账,一笔一笔都记着呢。
今天不跟你算,不代表以后也不算。
“奴才不敢。”
范建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回了一句,便快步离开了静心苑。
走出那座冷清的院子,范建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墙之内,李玴又搭上了一支箭。
这一次,他的姿势比刚才稳了不少。
范建知道,静心苑这根绷紧了许久的弦,马上就要动了。
草原上的鹰,已经睁开了眼睛。
它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,从这压抑的宫墙之上,一飞冲天。
后宫这盘棋,看似是凤仪宫和坤宁宫在明面上厮杀,可那些真正要命的刀子,却总是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比如,玄真殿。
沈若水被禁足之后,那座终日香火缭绕的道观,也跟着沉寂了不少。
可最近,这份沉寂,却被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打破了。
鹿公公安插在内务府的眼线,递来了消息。
说是玄真殿那位伺候沈若水的老嬷嬷,最近去香料库领香的次数,变得比往常勤快了许多。
鹿公公觉得不对劲,便让范建悄悄去查一查。
范建亲自去了一趟香料库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是借口说坤宁宫的安神香用完了,要来领些新的。
他一边让库房的管事太监给他拿香,一边装作不经意地翻看着出入库的账册。
账册上,玄真殿领香的记录确实比平时多了两笔。
但数量上,却并没有什么异常。
范建不动声色,又提出想看看库里新到的货。
管事太监不敢怠慢,赶紧引着他往里走。
库房深处,一排排的木架上,整齐地码放着各种用油纸包好的香料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混杂的、浓郁的香气。
范建的目光,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了下来。
那里的架子上,放着几包刚刚从玄真殿退回来的旧香。
名目是“受潮不堪用”。
范建走过去,拿起其中一包,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。
香味没错。
他又掂了掂分量,也没什么问题。
可当他的手指,抚过油纸包的封口时,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,瞬间冷了下去。
封口的火漆印,被人拆开过。
虽然重新封存的手法很巧妙,几乎看不出破绽。
但那火漆的边缘,有一处极其微小的,因为二次加热而产生的气泡。
这个手法,范建认得。
和除夕夜宴之前,那批被动了手脚的“玄真香”,如出一辙。
沈若水人虽然被关在玄真殿,可她的手,却从来没断过。
范建的心,一点点地沉了下去。
他不敢想象,如果这些被动了手脚的香料,再次被送进坤宁宫,送到身怀六甲的德妃身边,会是什么后果。
可他现在却不能明着去玄真殿逼问。
沈若水滑得像条泥鳅,没有抓到现行,她有一百种法子把自己摘干净。
回到坤宁宫,范建把这事跟德妃一说。
德妃听完,那张本就苍白的脸,又冷了几分。
“不能再让她有任何机会,把手伸进来了。”
德妃的眼神很决绝。
“传我的话,从今天起,把坤N宁宫所有外来的香料,全部停用。”
“咱们宫里,只用自己库里常备的那几种。”
德妃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尤其是接生房、偏殿,还有每日我经过的那些走廊,一寸都不能漏,全部换掉。”
这道命令一下,坤宁宫上下立刻忙碌了起来。
小桂子更是成了最忙的人。
他带着几个小太监,一趟一趟地往库房跑,把旧的香料搬出来,又把新的换上去。
接生房要用安神静气的檀香,偏殿要用清心明目的百合香,走廊上则换成了气味最淡雅的茉莉香。
小桂子跑前跑后,鼻子都快闻麻了。
他一边搬着香炉,一边跟范建抱怨。
“范哥,我这鼻子都快不是我自己的了。”
他苦着一张脸,使劲地揉着鼻头。
“再这么闻下去,我怕是离变成一条狗也不远了。”
他这话,把屋里几个正紧张忙碌的人,都给逗乐了。
连一向不苟言笑的赵霜英,都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德妃也跟着弯了弯嘴角,那份因为沈若水的阴谋而起的阴霾,似乎也被这句玩笑话冲淡了那么一丝。
可笑完之后,每个人的心头,却又像是被压上了一块更重的石头。
大家都明白。
这香,换得越是彻底,就证明那看不见的危险,离得越近。
那股子嗅不见的杀机,已经无声无息地,渗透到了他们身边的每一寸空气里。
防不胜防。
所有人都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。
从这一天起,坤宁宫的每一扇门窗,送进来的每一碗汤药,甚至连烧水的每一块木炭,都要经过三道以上的检查。
整个坤宁宫,像一座被围困的孤城。
城外,是看不见的敌人,和无孔不入的阴谋。
城内,是所有人都悬着的一颗心,和一个绝对不能有半点闪失的,未来的皇子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