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宫落锁之后,长乐公主来坤宁宫的次数,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。
她不再像从前那样,一来就咋咋呼呼地找范建的茬,也不再提着裙摆在院子里追鸡撵狗。
更多的时候,她只是一个人,安安静静地坐在偏殿的角落里,抱着个手炉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她不替自己的母后叫屈,也不再哭闹。
那张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上,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灰,整个人都闷闷的。
偶尔碰见范建,她也只是抬起眼皮瞥一下,那股子恨不得扑上来咬一口的横劲,不知不觉就散了。
这日午后,德妃靠在软榻上小憩。
长乐就坐在不远处的绣墩上,手里捏着一根丝线,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。
殿内很安静,只听得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萧瑟声响。
范建从外面进来,脚步放得很轻,不想吵醒德妃。
他一进门,就对上了长乐那双写满了心事的眼睛。
长乐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忍住,朝他招了招手。
范建走过去,在她身边蹲下。
“有事?”
长乐咬着嘴唇,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慌乱。
她把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扰了谁。
“我问你……太子哥哥他……他是不是也会出事?”
这个问题,她憋在心里好几天了。
母后倒了,周家被查,整个凤仪宫一脉都像是被连根拔起。
她怕,怕这把火,最后会烧到她那个一向疼爱她的太子哥哥身上。
范建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心里也有些不忍。
但他知道,这时候任何一句轻飘飘的安慰,都是在害她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公主殿下,奴才不知道太子殿下会不会出事。”
“奴才只知道,这世上的事,有因才有果。”
“做错了事,总是要还的。”
这话,像是一盆冷水,兜头浇下。
长乐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又白了几分。
她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是啊。
做错了事,总是要还的。
这个道理,她懂。
可当这个道理要应验在自己最亲近的人身上时,她才发现,原来是这么的疼。
长乐不吭声了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指上缠得乱七八糟的丝线,眼圈一点点地红了。
范建没再多说,只是默默地站起身,走到一旁,继续整理那些新送来的药材。
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过了一会儿,德妃醒了。
她见长乐情绪不高,便招手让她过去说话。
“怎么了,又是谁惹我们长乐不高兴了?”
长乐摇了摇头,挨着德妃坐下,把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“没有。”
她就那么靠着,像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小兽。
德妃也没再多问,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。
偏殿的桌上,摆着几张新画的婴儿小衣的样式图。
是尚功局那边送来给德妃过目的。
长乐坐了一会儿,像是想起了什么,起身走到桌边,拿起了那些图样。
她一张一张地看,看得极仔细。
那上面画着小小的肚兜,精致的虎头帽,还有一双双用云锦缝制的小鞋子,可爱得紧。
她伸出手指,在那张画着虎头帽的图样上,轻轻地摸了摸。
那眼神里,有好奇,有羡慕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明的情愫。
看着倒像是真的把德妃肚子里的这个尚未出世的弟弟或妹妹,放在了心上。
范建在一旁看着,心里微微一动。
他见长乐对着那图样发呆,便从旁边食盒里,拈起一块刚送来的桂花糕,悄悄递到她嘴边。
“想什么呢,魂都飞了。”
长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回过神来,闻到那股子香甜的味道,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她这才想起,自己从中午到现在,几乎没吃什么东西。
她的小脸一红,恼羞成怒地白了范建一眼。
“烦人!”
她嘴上骂着,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那块桂花糕。
她小口小口地咬着,那股子甜糯的香气在嘴里化开,仿佛也把她心头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,融化了一角。
她脸上的神色,不自觉地松快了许多。
这种不轻不重的小打小闹,其实没什么大用。
可在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坤宁宫里,却像是一缕穿透乌云的阳光,让一屋子紧绷着神经的人,都跟着轻了一瞬。
连一直板着脸守在门口的赵霜英,嘴角都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范建知道,长乐这颗心,开始偏了。
虽然还偏得不那么稳当,像一棵刚冒出土的嫩芽,风一吹就倒。
可只要这颗种子种下了,总有生根发芽的一天。
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小心翼翼地护着这点来之不易的变化。
他怕,怕这棵嫩芽还没长结实,就被凤仪宫那边吹来的风,再给连根拔了去。
所以,只能慢慢来。
就像煨一碗汤,火不能太大,也不能断。
得用文火,慢慢地熬着。
总有一天,能熬出那最醇厚的味道来。
静心苑已经沉寂了太久。
久到宫里的人,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位曾经在草原上纵马扬鞭的异族妃子。
阿丽亚就像一头蛰伏的母狼,在自己的洞穴里,舔舐着伤口,也磨砺着爪牙。
齐嬷嬷被处置之后,她身边清净了不少,也安静了不少。
可范建知道,这种安静,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果然,就在凤仪宫被锁的第七天,静心苑终于有了动静。
先是阿丽亚身边的宫女,接连几次向内务府申领宫外的胡货。
要的都是些草原上的东西,有风干的肉条,有特制的奶酒,还有几把看着不起眼的,用来修剪弓弦的小刀。
紧接着,她又开始悄悄地向人打听,当年青云观那些旧人的去向。
消息传到范建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帮着德妃核对这个月的宫份用度。
他听完回报,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了两下。
头疼。
这个女人,不闹则已,一闹起来,多半就是天大的动静。
她要胡货,是要拾起自己草原女儿的身份。
她查青云观的旧人,是要翻那笔差点要了她和她儿子性命的旧账。
范建放下手里的账册,决定亲自去探一探这位的口风。
他到静心苑的时候,阿丽亚正在院子里,教她那个半大的儿子李玴拉弓。
深秋的午后,阳光带着几分懒散。
阿丽亚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,长发编成数条小辫,垂在身后。
她没有了平日里那身宫装的束缚,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在宫里极其少见的,属于旷野的勃勃生机。
她握着李玴的手,矫正着他拉弓的姿势,神情专注而严厉。
“手要稳,心要静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眼睛看着的不是靶子,是你的猎物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