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暗箭,很快就射到了一个更要命的地方——太医院。
这日一早,太医院里就起了别样的声音。
起因是两位在院里当值多年的老太医,为了德妃娘娘的安胎方子,忽然争执了起来。
一个姓王,一个姓李,两人平日里关系还算和睦,今日却跟吃了枪药似的,谁也不让谁。
王太医认为,德妃娘娘体虚,又受了惊吓,当以温补固本为主,方子里应该多加些黄芪、白术之类的补气之药。
李太医却连连摇头,说德妃娘娘近日面色微红,舌苔薄黄,乃是虚火上炎之兆,若是一味温补,只会火上浇油,应当以清热降火为先,加些生地、麦冬才对。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从脉象争到药理,从《本草纲目》吵到《伤寒杂病论》,引得整个太医院的人都围过来看热闹。
表面上,这像是一场纯粹的学问之争,是医者对病患负责的体现。
可这争论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东宫开始动手脚的节骨眼上冒出来,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。
范建得到消息,赶到太医院时,那两位老人家正争得面红耳赤,唾沫横飞。
“王兄!你这是要置娘娘于险地啊!虚不受补的道理,你行医三十年,难道忘了吗?”
“李兄此言差矣!娘娘龙胎为重,根基不稳,何谈降火?你这才是虎狼之药!”
周围的小太医们谁也不敢插嘴,只能在一旁干着急。
范建也没急着上去弹压。
他搬了张椅子,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坐在一旁,端着茶,听着他们俩说废话。
他倒要看看,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两人吵了足足有半个时辰,嗓子都快哑了。
说着说着,那话头果然就绕到了一味药上。
“……就算要温补,那方子里的那味‘紫河车’也该减量了!此物虽是大补,但性燥,与眼下的脉象不符!”李太医振振有词。
王太医立刻反驳:“胡说!‘紫河车’乃是固本安胎的圣药,千金难求!此时减量,若是动了胎气,你担待得起吗?”
范建听到“紫河车”三个字,端着茶杯的手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就是它了。
这味药,平日里用,确实是安胎的良药。
可若是孕妇本身有虚火,尤其到了孕晚期,再不加节制地乱用,就极有可能导致胎动异常,甚至引发早产和血崩。
这两人吵了半天,一个要加补药,一个要加凉药,看着是南辕北辙,可最终的目的,都是为了保住方子里这味“紫河车”。
一个想用补药的热性来掩盖它的燥性,另一个则干脆用它可能会引发的“血热”当借口,反向论证自己清火的必要性。
好一招双簧。
范建心里冷笑一声,终于放下了茶杯。
他站起身,走到两人中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行了,都别吵了。”
他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,让那两个还在脸红脖子粗的老太医,瞬间噤了声。
“这方子,奴才也看不懂。”范建的目光在两人脸上一一扫过。“但奴才只知道一件事,德妃娘娘和她肚子里的龙胎,不能有半点闪失。”
他当场拍板。
“从今日起,这方子里‘紫河车’这味药,先停用三日。”
“这三天,就用寻常的温补方子调养着。”
他看着那两个脸色都变了的老太医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此事事关龙胎,奴才不敢擅专。这安胎的方子到底该怎么定,奴才这就进宫,去请皇上降下口谕。”
“两位都是院里的老前辈,医术精湛,想必皇上也会参考二位的意见。”
“但在皇上的旨意下来之前,谁要是再敢背地里做手脚,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
范建没有把话说完,但那眼神里的杀气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这一手,又快又狠。
直接把皮球踢给了皇帝,谁都别想在这件事上含糊其过,更别想背地里搞小动作。
皇帝听完范建的回报,果然龙颜大悦。
他不仅当场准了范建的提议,还夸他“行事慎重,有忠君之心”。
太子这一下,非但没能伤到德妃分毫,反倒把自己的指头尖给露了出来,让皇帝心里又多了一根刺。
德妃在坤宁宫里听说了这事,那颗一直悬着的心,总算是稍稍落回了肚子里。
那晚,她总算是睡了一个安稳觉。
可范建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。
他站在坤宁宫的廊下,看着天边那轮残月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东宫的手段,绝不会只有这一招。
太医院这阵风,只是个开始。
更猛烈的暴风雨,还在后头等着他们——
坤宁宫成了众矢之的,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朝着德妃的肚子来。
范建知道,光靠防守是不行的。
防得了一时,防不了一世。
他必须找个人,把这烧得过旺的火头,给分出去一些。
思来想去,最好的人选,就是如今在御前正得脸的张贵人。
范建找了个机会,悄悄去了趟延禧宫。
他把自己的想法一说,张贵人那张俏丽的脸蛋,当场就垮了下来。
“范建,你又给我找麻烦!”她柳眉倒竖,伸手就在范建的胳膊上掐了一把。“我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安生日子,你又想把我推到火坑里去?”
嘴上虽然这么抱怨着,可她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。
范建前脚刚走,她后脚就进了小厨房,亲自炖了一盅补气的汤。
从那天起,张贵人便一反常态,不再像以前那样深居简出。
她连着好几日,都算准了时辰,亲自提着食盒去乾清宫,给皇帝送汤送点心。
她不求留宿,也不说旁的,只说是得了些新鲜的食材,做了些新奇的吃食,请皇上尝个鲜。
那份恰到好处的殷勤,既不显得刻意,又透着一股子贴心的温柔,让本就对她颇有好感的皇帝,更是龙心大悦。
除了在御前露脸,张贵人还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后宫里多走动。
今日去御花园赏个花,明日邀几个位份低的嫔妃去她宫里喝茶。
她如今圣眷正浓,那些平日里说不上话的低位嫔妃,一个个都跟蜜蜂见了蜜似的,削尖了脑袋往她跟前凑。
一时间,延禧宫门庭若市,好不热闹。
“张姐姐,您这身衣裳的料子可真好,是皇上新赏的吧?”
“贵人娘娘,您这手上的镯子真好看,衬得您这皮肤,跟雪似的。”
“妹妹,你那儿还有没有上次那种苏合香?分我一点呗?”
女人们聚在一起,说的无非就是些衣裳首饰、胭脂水粉的闲话。
可这后宫里,人多的地方,是非就多。
火,就这么一点一点地,从坤宁宫那边,挪开了一截。
宫里头的风向,渐渐变了。
大家议论的焦点,不再是德妃娘娘的肚子,而是张贵人今日又得了什么赏赐,明日又穿了什么新衣裳。
这风向一变,东宫那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。
太子那双阴鸷的眼睛,又重新落回到了张贵人的身上。
毕竟,在德妃有孕之前,张贵人才是那个最有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。
被太子的人重新盯上,张贵人说不慌是假的。
那天夜里,她悄悄把范建叫到延禧宫的后院,一双手凉得像冰块。
“范建,我……我心里发慌。”她压低了声音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的恐惧。“太子府的眼线,又开始在咱们宫外头转悠了。”
范建看着她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,没有笑话她,也没有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。
“慌什么?”他的声音很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“有我在呢。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你什么都不用做,也什么都不用想。”
“你只管稳住你脸上的笑,继续跟以前一样,该去御前送汤就送汤,该跟那些嫔妃聊天就聊天。”
“剩下的,都交给我。”
张贵人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,心里那份慌乱,不知不觉就平复了大半。
她抽回手,白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,风情万种。
“说得轻巧。”
她顿了顿,又像是赌气,又像是认命似的,小声地补了一句。
“我这条命,可都押在你这儿了。”
这句话,带着几分火气,却也带着几分藏不住的真心。
范建听着,心里微微一动,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放心,我这人赌运一向很好,从来没输过。”
德妃对范建的这番布置,并没有半分拈酸吃醋。
她甚至还特意召见了张贵人,嘱咐了她几句。
“妹妹,万事小心。”德妃拉着她的手,言辞恳切。“凤仪宫那头,不是善茬。你如今站在明处,行事定要多留个心眼。”
张贵人看着德妃那张真诚的脸,心里也是一阵感动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们三个人,才算是真正拧成了一股绳。
坤宁宫、延禧宫,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范建。
三边的算计,三边的心思,就这么搅在了一起。
后宫的湖面,看似风平浪静,底下却早已是暗流汹涌。
那些明面上的姐姐妹妹,闲话家常,底下却全是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的声音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