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偏殿里,气氛有些古怪。
吴谨站在殿中,头埋得几乎要戳进地砖里,那身半新不旧的太监服背后,已经被冷汗浸出了一片深色。
他面前,德妃靠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,正是他刚刚呈上来的,东宫递出的橄榄枝。
德妃没有说话,只是用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眸子,一遍遍地看着纸条上的字,又一遍遍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吴谨。
那眼神,看得吴谨心里发毛,腿肚子都在打颤。
“将计就计?”德妃终于开了口,声音很轻,却像冰碴子一样,刮得人耳朵疼。“范建,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?”
范建正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,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。
他闻言,把一瓣橘肉塞进嘴里,才不紧不慢地答道:“娘娘,眼下这是最好的法子。”
“吴公公现在是块香饽饽,太子那边既然已经递了钩子,咱们要是一口回绝,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“不如就顺着他的意思,让他以为吴公公这条线还能用。”
德妃冷笑一声。
“用?他想怎么用?让他天天盯着本宫的肚子,盘算着什么时候给本宫下药吗?”
这话一出,吴谨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连擦都不敢擦。
“娘娘息怒。”范建赶紧把剥好的橘子递了过去,赔着笑脸。“奴才的意思是,让他用,但得按着咱们的意思用。”
他看了一眼抖成筛糠的吴谨,接着说道:“太子要消息,咱们就给他消息。他要药方,咱们就给他药方。只不过,这消息是真是假,药方里多一味还是少一味,就得由咱们说了算了。”
德妃沉默了。
她知道范建说得有道理。
可一想到要让这么一个曾经的叛徒,继续在自己身边充当双面眼线,她心里就膈应得慌。
过了许久,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将那张纸条扔回桌上。
“可以。”德妃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“但从今天起,他传出去的每一个字,本宫都要亲自过目。”
“若是让本宫发现他有半点不该有的心思……”德妃的目光像刀子一样,落在吴谨身上。“本宫就让他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“奴才不敢!奴才万万不敢!”吴谨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,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现在是真的怕了。
一边是虎视眈眈的东宫,一边是心思缜密、手段狠辣的坤宁宫。
他就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,稍有不慎,就会被碾得粉身碎骨。
范建见德妃总算是点了头,便对着吴谨摆了摆手,示意他先起来。
“行了,别磕了,再磕就真傻了。”范建走到他跟前,压低了声音,给他面授机宜。
“你现在就托人给太子回话,别说得太痛快,也别太推拒。”
“你就说,坤宁宫现在看得太紧,到处都是赵家的眼线,你不敢有大动作。”
范建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弧度。
“但也不是全无办法。”
“就说,明面上的事不好动,可这宫里头的礼制份例,还有太医院的方子,你倒是能替他探一探。”
这话说得极有水平。
既表现了自己的“难处”,又暗示了自己还有“价值”,更能把太子的注意力,引到范建想让他去的地方。
吴谨听得连连点头,把范建的每一句话都死死记在心里,这才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。
果然不出范建所料。
太子在接到吴谨这句软中带硬的回话后,不仅没有起疑,反倒觉得吴谨这人更加“真实可靠”了。
一个被吓破了胆,却又贪图富贵的奴才,就该是这副德行。
于是,太子顺势改了路数,不再琢磨那些容易留下把柄的刺杀手段,开始走起了更阴损的暗路。
几天之后,坤宁宫的日子,就明显变得紧巴了起来。
先是内务府那边送来的冬日用炭,不仅数量比往年少了两成,质量也差了一大截,烧起来烟大不说,还不经烧。
紧接着,是尚功局送来的布料,说是上好的江南贡缎,可送到手里的,却是些颜色暗沉的陈年旧货,连给宫女做身新衣裳都嫌拿不出手。
最要命的,是太医院那边的药材。
德妃每日的安胎药,那些珍贵的药材总是隔三差五地短缺,太医们也只能用些药效次一等的来替代。
一时间,坤宁宫上下怨声载道。
小翠更是成了个移动的怨气包,天天追在范建屁股后头念叨。
“范总管,您瞧瞧这炭,还没烧半个时辰呢,就灭了!娘娘晚上都得盖两床被子!”
“范总管,这布料怎么做新衣裳啊?穿出去别人还以为咱们坤宁宫失了宠呢!”
“范总管,刘太医又说那几味主药没了,这药效可怎么保证啊!”
她念得范建一个头两个大。
连一向不爱管这些闲事的赵霜英都听烦了。
她把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,杏眼一瞪。
“烦死了!天天缺这缺那的,依我看,内务府那帮狗奴才就是欠收拾!缺什么,咱们直接抢过来不就得了!”
德妃倒是没急着闹。
她只是让小翠把每日短缺的东西,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地记在账上。
她不发作,不代表她忘了。
这笔账,她先记着,等到秋后算账的时候,连本带利,一并讨回来。
就在坤宁宫被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搞得焦头烂额时,延禧宫的张贵人却悄悄派人送来了一些东西。
几箱上好的银骨炭,两匹颜色鲜亮的云锦,还有一些她自己份例里省下来的珍贵药材。
“我们娘娘说,天冷了,德妃娘娘身子要紧。”来送东西的宫女低声说道。“这些东西不多,先给娘娘应应急。”
这番雪中送炭,总算是解了坤宁宫的燃眉之急。
范建看着那些东西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他对德妃说:“娘娘,您瞧,太子这是在试水呢。”
“他不敢来硬的,就只能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,一点一点地试探咱们的底线,也试探皇上的态度。”
范建的嘴角,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他试得越细,就证明他心里越虚,越没底。”
“咱们就让他慢慢试,把他那点胆子,全都试出来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