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霜英见卫昭扑向范建,心头一急,也顾不上那两个刀手,回身一刀,便朝着卫昭的侧脸削了过去。
卫昭不得不侧身闪避,那凌厉的刀锋,擦着他的面颊划过,带起一缕花白的头发。
可他身后那两名刀手,却抓住了这个空当。
两把钢刀,一上一下,分取赵霜英的后心和腰腹。
赵霜英旧力刚去,新力未生,眼看就要避之不及。
范建眼神一凛,猛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拽。
“噗嗤!”
一把刀落了空。
另一把刀,却划破了赵霜英的左臂衣袖,在她那雪白的手臂上,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“嘶……”
赵霜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可嘴上却没停。
“他娘的!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姑娘家,还要不要脸了!”
她骂得又快又急,那气势,比她手里的刀还凶。
“敢伤我们霜英姐姐!我跟你们拼了!”
小桂子看见赵霜英受伤,眼睛当时就红了。
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,看见墙角挂着一根用来拨弄炉火的铁火钩,想也不想,抄起来就朝着那两个刀手冲了过去。
他根本不会什么招式,只是闭着眼睛,抡圆了那根又粗又长的火钩,一通胡乱挥舞。
“呼呼”的风声,听着倒也吓人。
那两个刀手本想乘胜追击,却被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打法给逼得连连后退。
这火钩太长,在这狭小的船舱里根本施展不开,可也正因为如此,反而让他们投鼠忌器,不敢轻易上前。
还真就让他给逼退了半步。
“走!”
范建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,拉着赵霜英,一把将小桂子也拽了过来,三人不再犹豫,转身便从那被烧穿了一个大洞的船舷处,纵身跳了下去。
“噗通!”
三人接连落水,溅起巨大的水花。
万幸的是,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艘小艇,就拴在这艘旧船的船尾。
范建在落水前便看准了位置,三人落水后没扑腾几下,便抓住了小艇的边缘,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。
几乎就在他们爬上小艇的同一时间。
“轰——!!!”
身后那艘旧船,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是船上的炸药被引爆了。
巨大的气浪,夹杂着无数燃烧的木块和碎屑,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。
范建想也不想,一把将赵霜英和小桂子按在船底,用自己的后背,硬生生扛住了这波冲击。
小艇被气浪掀得几乎要翻过来,在水面上疯狂地打着转。
等范建再抬起头时,那艘旧船已经断成了两截,正带着熊熊的火焰,缓缓沉入漆黑的河底。
火光映照的河面上,一道瘦长的黑影,借着爆炸的掩护,正攀着一截漂浮的船板,飞快地朝着远处岸边的芦苇荡游去。
是卫昭。
他终究还是跑了。
第一回合的交锋,以一种惨烈的方式,草草收场。
没有分出生死,却都付出了代价。
范建摸了摸发烫的后背,又看了看怀里那卷同样滚烫的图纸,眼神,变得愈发深沉。
三人狼狈不堪地将小艇划回了岸边。
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来,被夜风一吹,三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。
衣服湿了大半,紧紧地贴在身上,又冷又重。
赵霜英左臂上的伤口,被河水泡得发白,血虽然暂时止住了,但那钻心的疼,却一阵阵地袭来。
她咬着牙,从撕下的裙摆上扯下一条布,胡乱地将伤口缠了。
小桂子冻得最厉害,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架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一句话都说不囫囵。
可即便是这样,他还不忘催促。
“范……范哥……快……快看那卷东西!”
范建也没耽搁,他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避风石块,将那卷从火里抢出来的图纸,小心翼翼地摊开。
油布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,一碰就碎。
所幸的是,里头的纸张,只是边缘被燎了一下,大部分内容都还完好。
借着从乌云缝隙里透出的那点微弱月光,三人凑了上去。
纸上画的,根本不是什么军防图。
也没有想象中的地图或是机关设计。
那是一册账。
一册用极其隐晦的代号和暗语记录的,走货的账。
账目很乱,记录着从南到北,各种货物的往来,数量,以及交接的地点和人名。
那些人名,大多也都是些看不懂的代号,什么“鱼眼”、“石翁”、“三脚猫”,看得人一头雾水。
可就在这堆乱七八糟的账目中,有几个反复出现的词,像三根毒针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眼睛里。
“宫中用,血引,一钱。”
“清心旧药路,加急。”
“德妃那边的药,缓送。”
血引。
清心旧药路。
德妃。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猛地往下一沉。
沈若水那句没头没尾的“别查花押,先查血”,和德妃之前无意中提过的“先帝在世时,太医院曾为几位有心疾的皇子,寻过一种名为‘血引’的药引”,这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,在这一刻,被这本血淋淋的账册,彻底撞在了一起。
“清心旧药路……”
赵霜英看着那几个字,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。
“清心殿,是长乐公主住的地方!”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此刻满是惊骇和不敢置信。
“这……这跟长乐有什么关系?”
范建没有回答她。
他的脑子里,像是有无数根线,在这一刻被同时点燃,疯狂地燃烧,交织。
皇后为了“固宠回春”,不惜对亲生女儿长乐动手,取她心头血做“药引”。
而卫昭这本账上,又明确记录着通过“清心旧药路”,往宫里送“血引”。
这两件事,真的只是巧合吗?
还是说,皇后的疯狂举动背后,根本就是卫昭在暗中引导和操纵?
他不仅仅是在贩卖军火,走私禁药。
他甚至,已经将手,伸进了皇帝的寝宫,伸向了那些皇子公主的血管。
这本账,比任何刀剑都更毒,更要命。
它揭开的,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乾皇室的,最黑暗的秘密。
皇帝的身上,一定有大问题。
一个需要用到“血引”这种邪门东西来维持的大问题。
而卫昭,显然是抓住了这个命门。
“血”这条线,查到这里,终于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猜测。
它已经变成了一把看得见,摸得着的,悬在所有人头顶上的刀。
范建缓缓地,将那本账册重新卷好,收入怀中。
那纸张的触感,冰冷刺骨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这盘棋,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