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昭那声尖利的“动手”还没在船舱里散尽,整艘旧船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,猛地向一侧剧烈倾斜。
河心的风浪,远比岸边看起来要汹涌得多。
这突如其来的摇晃,比任何机关弩箭都更要命。
赵霜英一枪刺空,还没来得及收势,脚下一个踉跄,差点被自己那杆长枪给绊倒。
她身后的两名弩手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。
他们本就藏在狭窄的暗格里,船身这么一歪,两人立足不稳,跟两个滚地葫芦似的,从暗格里栽了出来。
“啊!”
伴随着两声惊叫,他们还没来得及看清外头的状况,就一头撞上了倾斜的船舷,翻滚着掉进了漆黑冰冷的河水里,只扑腾了两下,便没了踪影。
“该!”
小桂子从桌子底下探出个脑袋,看见这一幕,也不知哪儿来的胆气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冲到船边,对着那还在冒着水泡的河面,恶狠狠地补了一脚。
“淹死你们这帮王八蛋!”
他骂得痛快,却忘了自己也站在摇晃不休的船上。
这一脚用力过猛,脚下又滑,整个人“嗷”的一声,也跟着朝河里栽了下去。
“废物!”
一声清冷的怒骂响起。
赵霜英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了小桂子的后衣领,硬生生将他半个已经悬在船外的身子给拽了回来。
她手上使的力气极大,勒得小桂子直翻白眼,可那只抓着他衣领的手,却稳得像铁钳。
小桂子被她甩回甲板上,摔了个七荤八素,半天没爬起来,只是一个劲地咳嗽。
赵霜英骂归骂,却还是顺势将他往船舱中央更安全的地方踢了一脚,自己则重新握紧短刀,护在了范建的侧翼。
船舱里的混战,因为这剧烈的摇晃,变得更加混乱不堪。
剩下的两名弩手根本无法瞄准,只能胡乱地扣下扳机。
“嗖!嗖!”
两支弩箭擦着范建的头皮飞过,一支钉进了对面的舱壁,另一支则不知飞向了何处。
范建没有理会那些流矢。
在这片摇晃和混乱之中,他的心,反而沉了下来。
越是危险,他越是冷静。
他的目光像刀子,死死锁定了那个不断向船尾退去的卫昭。
卫昭显然也没想到这艘船会晃得这么厉害。
他那张布满旧疤的脸,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,脚下踉跄,好几次都险些摔倒,全靠着扶住船舱里的杂物才稳住身形。
他边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个黑色的油布包,看也不看就往身后扔。
油布包摔在甲板上,破了。
一股刺鼻的火油味,瞬间在空气里弥漫开来。
“他想烧船!”
赵霜英立刻反应了过来。
这老鬼是想一把火烧了这里,毁掉所有证据,然后趁乱遁走。
卫昭退到船尾的楼梯口,摸出火折子,吹亮,毫不犹豫地就往那满地的火油上扔了过去。
“呼——”
火苗轰然窜起。
橘红色的火焰像一条贪婪的毒蛇,瞬间吞噬了半个船舱。
被火光映亮的,不只是卫昭那张狰狞的脸。
还有他身后,那个因为船体倾斜而敞开了一半的储物仓。
仓里堆满了各种杂物,几个装着文书的木箱被晃得东倒西歪,其中一个木箱的箱盖被颠开,几卷用油布包着的图纸,从里面滚了出来,散落在地。
卫昭的注意力全在点火上,根本没留意到身后的变故。
可范建看见了。
就在火势即将蔓延到那几卷图纸上的瞬间,他动了。
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,脚下猛地一蹬,整个人借着船身回正的那一刹那,朝着船尾的方向,暴冲而去。
他的目标,不是卫昭。
而是那几卷散落在地的图纸。
“拦住他!”
卫昭看见范建的动作,终于意识到了什么,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。
那两个仅剩的弩手,也是卫昭最后的亲信,立刻舍弃了手里的弩机,抽出腰刀,不要命地朝着范建扑了过来。
赵霜英娇叱一声,挥舞着短刀便迎了上去,以一敌二,将那两人死死地缠住。
范建的身影,在火光中一闪而过。
他没有丝毫贪心,只是在冲过那堆图纸的瞬间,俯身一抄,将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卷,顺手捞进了怀里。
然后,他脚下不停,一个翻滚,躲开了卫昭掷来的一把匕首,退回到了船舱的中央。
整个动作,快如闪电,一气呵成。
卫昭看着范建怀里那卷东西,那张因为点火而显得有些癫狂的脸,终于,变了颜色。
那不再是单纯的愤怒和惊骇。
而是一种混杂着不敢置信和致命恐慌的表情。
仿佛范建抢走的,不是一卷无关紧要的旧图纸。
而是他的命。
船舱里的火,借着风势和满地的火油,烧得又快又猛。
木头燃烧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混杂着呛人的浓烟,让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咳咳……范哥!这地方待不了了!”
小桂子被烟熏得眼泪直流,连滚带爬地躲到范建身后。
赵霜英那边,刀光凌厉,虽然暂时压制住了那两名刀手,可是在这摇晃不休的船上,又被火光和浓烟扰乱视线,一时间也难以取得上风。
“走!”
范建当机立断,不再恋战。
他怀里那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,被火一烤,已经开始发烫,像揣着一块烙铁。
可越是这样,他心里越是清楚,这东西,绝对是关键。
“把东西留下!”
卫昭疯了。
他看着范建怀里的那卷图纸,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里,迸射出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。
他不再后退,竟提着一把短刀,踏着火苗,朝着范建直冲而来。
那副不要命的架势,彻底印证了范建的猜想。
这东西,比卫昭自己的命都重要。
“你的对手是我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