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昭那张布满旧疤的脸,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着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动手!”
那声音,尖利,嘶哑,像一把破锣。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“咔!咔!咔!”
船舱两侧的舱壁上,忽然弹开了四个不起眼的暗格。
每个暗格里,都伸出了一架早已上弦的,黑沉沉的机括弩。
那淬了毒的弩箭,在昏黄的灯光下,泛着幽蓝的寒光,对准了舱内的三人。
他果然早有准备。
从一开始,他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走进这船舱的人,活着离开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谈判。
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,必杀之局。
“找死!”
赵霜英的反应,快到了极致。
她没有去管那些弩箭,长枪一抖,那冰冷的枪尖,便化作一道银龙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气,直扑主位上的卫昭。
擒贼先擒王!
只要先一步杀了卫昭,这局,就还有得破。
可卫昭比她想象的,还要怕死。
他甚至没有半点迟疑,脚下猛地一蹬,整个人便像只受惊的兔子,飞快地朝船尾的阴影里退去。
几乎就在赵霜英动手的同一刻。
范建动了。
他没有去攻击卫昭,也没有去管那些弩箭。
他一把抓起面前那张沉重的方桌,用尽全身的力气,猛地朝上一掀!
“哗啦!”
整张桌子,连同上头的酒壶、碗碟、菜盘,被他当成了一面巨大的盾牌,朝着右侧那两个弩机口,狠狠地砸了过去。
木盘和瓷器在空中乱飞。
滚烫的酒水和油腻的菜汤,劈头盖脸地泼向了那些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的弩手。
“啊!”
暗格里,传来两声被烫到的惨叫。
右侧的攻势,瞬间被打乱。
“小桂子!”
范建在掀翻桌子的同时,爆喝一声。
小桂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,几乎是凭着本能,抱住脑袋,一个懒驴打滚,便钻进了那张被掀翻的桌子底下。
他虽然怕死,但脑子还没糊涂。
他知道,这种时候,躲起来,不给范建和赵霜英添乱,就是他能做的,最大的贡献。
一时间,小小的船舱之内,乱成了一锅粥。
赵霜英的长枪,被卫昭险险避开,势大力沉地钉进了船舱的甲板里,枪尾兀自嗡嗡作响。
她一击不中,立刻弃枪,手腕一翻,那柄薄如蝉翼的短刀便已在手,身形如鬼魅般,朝着左侧那两个还在瞄准的弩机口扑去。
寒光一闪。
伴随着两声短促的闷哼,左侧的两个暗格里,再没了声息。
卫昭退到了船尾最黑暗的角落,脸上满是惊骇和后怕。
他没想到,这两个他眼中的“小辈”,竟有如此恐怖的临场反应和杀伐手段。
“放箭!放箭!”
他声嘶力竭地尖叫着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给我射死他们!全都射死!”
他不敢近战。
他所有的依仗,就是这些机关和埋伏。
他怕死,怕得要命。
右侧那两个被泼了一身热汤的弩手,忍着剧痛,终于稳住了心神,重新举起了手里的机括弩。
可就在他们即将扣下扳机的那一刻。
一道黑影,借着那片刻的混乱,已经如猎豹般,悄无声息地,逼近到了卫昭的身前。
是范建。
他掀翻桌子,只是为了创造机会。
一个能让他在这狭小的空间里,近身的机会。
卫昭的瞳孔,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。
他只觉得眼前一花,一股子冰冷的,带着血腥气的杀意,便已扑面而来。
他想退,可身后,已是坚硬的船壁,退无可退。
“噗!”
一声轻微的,利刃入肉的声音。
范建手中的短刃,没有丝毫花哨,以一个最简单,也最直接的角度,刺向了卫昭的心口。
可就在刀尖即将刺入的前一刻,卫昭的身上,忽然爆出了一团耀眼的白光。
“锵!”
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。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手腕,像是撞上了一堵铜墙铁壁,被震得一阵发麻。
那柄无往不利的短刃,竟被生生弹开。
他定睛一看,才发现卫昭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斗篷底下,竟还穿着一件用金丝和软铁织就的护身宝甲。
这个老鬼,果然是把自己的小命,看得比天还重。
一击失手,范建没有半分恋战,立刻抽身后退。
他知道,自己只有一次机会。
卫昭被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仅剩的两个弩手身后,那张本就狰狞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像纸。
“杀了他!给我杀了他!”
他指着范建,疯狂地咆哮着。
范建借着后退的力道,一个翻滚,躲到了船舱中央一根硕大的顶梁柱后。
几乎就在同时。
“嗖!嗖!”
两支淬了毒的弩箭,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,擦着他的衣角,狠狠地钉进了他身后的木板里。
箭尾兀自嗡嗡作响。
范建的刀尖,虽然没能要了卫昭的命。
可那一下,却也差一点,就抹到了他的喉咙。
卫昭那身冷汗,直到此刻,还未停下。
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柱子后的范建,眼神里,除了疯狂的杀意,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,恐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