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,话已经说尽了。
剩下的,只能是刀。
可范建,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看着卫昭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,又问了一句。
“除夕夜宴那场局,你是怎么做的?”
他问得极其平静,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旧事。
赵霜英不解地看向他。
她不明白,都到这个时候了,范建为什么还要跟这个疯子,浪费口舌。
卫昭也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,范建会问这个。
随即,他那张扭曲的脸上,竟又浮现出了一抹病态的,近乎癫狂的笑意。
他似乎很乐意,在杀死这个“故人之子”前,让他死个明白。
让他知道,自己是死在了一盘多么精妙,多么完美的棋局之下。
“你想知道?”
卫昭笑了起来,那笑声沙哑难听。
“好,我告诉你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,像一个终于等到听众的说书人,开始慢条斯理地,讲述起他那盘引以为傲的棋局。
“你以为,我只是送了几根毒针进宫那么简单?”
他看着范建,眼神里满是嘲弄。
“那不过是最后,摆上台面的一道菜而已。”
“真正费功夫的,是前面那些,不起眼的佐料。”
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。
“第一味佐料,是静心苑那位草原公主,阿丽亚。”
“她刚入宫时,从草原带来了一批很独特的草药和香料,其中有一种,能让人在不知不觉中,精神萎靡,四肢乏力。”
“我没用那药。”
他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。
“我只是借着她的手,将那些东西,‘送’给了宫里几位嘴碎的妃嫔。”
“再通过她们的嘴,把‘草原秘药,能定人心’这句话,传了出去。”
“这就叫,先声夺人。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味佐料,是青云观。”
“沈若水那个女人,自以为聪明,想借着青云观的暗线,往宫里递东西,查旧案。”
“她却不知道,青云观那些所谓的暗线,早就被我的人,滲透得像个筛子。”
“她送进来的每一张纸条,传出去的每一个消息,都先在我这里,过了目。”
“我让她查什么,她才能查到什么。”
“我让她知道谁是鬼,她才会以为谁是鬼。”
“她以为她是执棋人,其实,她连棋子都算不上,顶多,算是我手里一根,还算顺手的鱼竿。”
卫昭说到这里,脸上的得意之色,更浓了。
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快感。
“至于第三味佐料嘛……”
他拖长了音调,目光落回范建身上,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就是凤仪宫那位,曾经高高在上的,皇后娘娘。”
“她眼看着自己年老色衰,太子又不成器,急了。”
“人一急,就容易信偏方,信鬼神。”
“我便让人,给她送去了一张能‘固宠回春’的方子。”
“那方子上,别的药都寻常,只有一味主药,叫‘血引’。”
“需要用至亲之人的心头血,做药引。”
“她信了。”
卫昭说到这里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她真的信了!”
“她不敢动太子,便把主意,打到了长乐那个丫头的身上。”
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方子,她竟真的对自己的亲生女儿,动了刀子。”
“你说,可笑不可笑?”
范建放在桌下的手,猛地攥紧了。
他想起了长乐那段时间,总是苍白着脸,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。
原来,竟是拜她那个丧心病狂的亲娘所赐。
“这三味佐料,都备齐了。”
卫昭的眼中,闪烁着疯狂的光。
“阿丽亚的‘秘药’,让宫里人人都知道,草原有奇物。”
“青云观的暗线,成了我运送毒针,最隐蔽的通道。”
“而皇后娘娘的贪心和愚蠢,则成了我最好的,也是最完美的,挡箭牌。”
“除夕夜宴,我让人将淬了毒的银针,藏在一批从静心苑流出来的,所谓的‘祈福旧物’里,送到了皇后的手上。”
“我告诉她,这是能让她在宴会上,艳压群芳的最后一道‘法器’。”
“她又信了。”
“于是,她亲手,将那些能要了上百人性命的毒针,带进了宴席。”
“事发之后,所有人的目光,都只会落在她,和她背后那个同样愚蠢的太子身上。”
“谁会想到,这盘棋的背后,还藏着一个,早就死了十几年的旧鬼呢?”
卫昭说完了。
他靠在椅子上,端起酒杯,像一个凯旋的将军,等待着敌人的赞叹和臣服。
船舱里,一片死寂。
范建听完了这所有的一切,只觉得自己的牙根,都咬紧了。
后槽牙被他咬得咯吱作响。
一股子腥甜的血气,从喉咙里,涌了上来。
这不是复仇。
这甚至都不能称之为阴谋。
这是在拿天下当祭品,拿人命当柴火,去满足他一个人那病态的,扭曲的,自以为是的“艺术”。
这是在拿天下喂狗!
“你觉得,你很高明?”
范建缓缓地抬起头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没有愤怒,没有惊骇,只剩下一种最纯粹的,冰冷的杀意。
“你不过是个藏在阴沟里的蛆虫,一个连阳光都不敢见的懦夫。”
卫昭脸上的笑容,瞬间消失了。
“你懂什么?”
他像是被踩到了尾巴,猛地站了起来。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!”
“自古以来,哪一任帝王的龙椅底下,不是堆满了累累白骨!”
“妇人之仁,只会让你死得更快!”
“你以为你坐上那个位置,靠的是仁义道德吗?”
“错!”
他指着范建,几乎是在咆哮。
“靠的是心黑!手狠!”
“你连这点都看不透,还想跟我斗?”
“你,也配?”
两人之间,那张小小的方桌,成了楚河汉界。
所有的言语,都已成了利刃。
所有的伪装,都已被撕得粉碎。
这一刻,他们之间,再无任何可以转圜的余地。
今夜,这艘船上。
只能有一个人,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