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南风渡……南风渡只是一个中转的暗站。”
掌柜的声音抖得厉害,但吐字却很清晰。
“卫先生他……他手里的生意,不止一条线。南边的货从这儿走,北边的货,也会从这儿过。”
“北线?”
范建的眉头,微微一动。
“是……是镇北侯府那边的人。”
掌柜不敢隐瞒。
“周家的人,会定期送些东西过来。有的是军中的消息,有的是些……见不得光的账本。”
“卫先生用这条暗商线,养着一大批人。有的是旧东宫散落在外的旧部,有的,是些亡命的江湖客。”
“他又用那条运药的路子,往宫里递东西,布他的局。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药路?”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
掌柜的眼神有些躲闪。
“就是往宫里送些……特殊的药材。”
“沈若水,跟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
范建冷不丁地问了一句。
掌柜的脸色,瞬间变得更加难看。
他犹豫了许久,才咬着牙说道。
“沈……沈姑娘她……她只认结果,只管拿东西。”
“卫先生那些脏事,她……她并不全都清楚。”
这话,说得半真半假,显然是在替沈若水开脱,又或者,是在刻意撇清某些关系。
范建心里冷笑一声。
他不信。
但他知道,掌柜说的这些路线,大体上,与他掌握的线索,对上了。
这盘棋,果然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卫昭这个本该死了十几年的旧鬼,竟在暗中,织了这么一张横跨南北,连通宫内外的巨网。
“那只木匣子里,是什么?”
范建又问。
“是……是卫先生这些年,与各路人马往来的信件,还有……还有一本总账。”
掌柜的声音,低得像蚊子叫。
“那本账,比我这条命都重要。”
“除了这些,还有谁?”
范建的声音,像一把锥子,狠狠地扎了下去。
掌柜的身子猛地一颤,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不敢。
赵霜英冷哼一声,手中的长枪在地板上重重一顿。
“砰!”
那声音,像一记重锤,敲在了掌柜的心上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他彻底崩溃了。
“宫里……宫里还有一个接货的人!”
“是个老宦官,姓陈,在司礼监当差!”
司礼监。
那是离着龙椅最近的地方。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他终于明白,那所谓的“血引”,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,被送到了皇帝的嘴边。
这条用金钱和人命铺就的血路,最终的目的地,竟然真的是那座固若金汤的皇城。
“卫昭他……他到底想做什么?”
范建看着地上那已经彻底没了人形的掌柜,声音沙哑地问道。
复仇?
扶持新主?
这些理由,似乎都不足以支撑他布下如此大,如此狠的一盘棋。
掌柜的脸上,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。
“范爷,您问我,我……我也不知道啊。”
“我就是个传话的,跑腿的,卫先生那等人物的心思,我哪里猜得到。”
他见范建的脸色又冷了下去,吓得赶紧补充道。
“不过……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些旧闻。”
“卫先生他,好酒。每次喝醉了,总喜欢一个人,对着河面,念叨一些胡话。”
“念叨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李家的天下,是从根上就烂了的。”
掌柜努力地回忆着,将那些他偷听来的,只言片语的醉话,拼凑起来。
“他说,他不要报仇。杀了皇帝,再换一个李家的种上去,有什么意思?”
“他说,他要看着这棵烂了根的大树,自己从里头,一点点地被虫蛀空,然后轰然倒塌。”
“他要让那些龙子龙孙,为了那把椅子,自己先杀个你死我活,血流成河。”
“他要让这满朝的文武,互相猜忌,互相倾轧,最后把这朝堂,变成一个谁也信不过谁的烂泥潭。”
“他不想只报仇。”
掌柜的声音,因为恐惧而颤抖着,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他想做的,是把这整盘棋,都给掀了。”
屋子里,一片死寂。
只有那盏油灯的灯芯,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范建听着这番话,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一寸一寸地,冷了下去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卫昭这个疯子,他根本不是什么旧东宫的忠臣。
他所有的行为,都不是为了给旧太子翻案,也不是为了扶持什么新的主子。
他要的,是毁灭。
是看着这座他曾经为之效忠,又被其无情抛弃的江山,分崩离析,血流成河。
他不是旧部。
他是一头披着旧部外皮的,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狼。
“那就宰了他。”
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霜英,忽然冷冷地开口。
她的声音里,没有半分犹豫,只有最纯粹的杀意。
“对!宰了他!”
一直缩在旁边的小桂子,也跟着挥了挥拳头,脸上满是义愤填膺。
“这种没人性的畜生,留着也是个祸害!”
屋子里,三人的意见,难得地,达成了一致。
可范建,却没有立刻下令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,摇了摇头。
“杀,肯定是要杀的。”
“但不是现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赵霜英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人也抓了,线也认了,连他想做什么咱们都知道了。现在不动手,还等什么?”
“还差一样东西。”
范建的目光,落回到地上那已经抖成一团的掌柜身上。
“卫昭的行踪。”
掌柜的身子猛地一颤,哭丧着脸道。
“范爷,这个我……我是真的不知道啊!”
“卫先生他神龙见首不见尾,除了那条旧船,我也不知道他平日里都在哪儿落脚。”
“他每次找我,都是派人送信,我连他身边那些亲信,都认不全……”
范建看着他那副不似作伪的恐惧模样,知道再问下去,也问不出什么了。
卫昭这个老鬼,太谨慎了。
他就像一只狡猾的蜘蛛,自己藏在最中心的暗处,只通过蛛网的震动,来感知外界的一切。
想杀他,就必须先找到他那张网的中心。
“把他绑起来,嘴堵上。”
范建站起身,对着赵霜英吩咐道。
“这几天,我们就住在这儿。”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赵霜英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卫昭主动来找我们。”
范建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他布了这么大的局,不会允许南风渡这条线上,出现任何一个不可控的意外。”
“我们在这里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他一定会派人来查探,甚至,会亲自过来。”
“我们得先把他钉死在这里,再下手。”
范建的眼神,在这一刻,变得像淬了寒冰的刀。
“这一次,不能再让他跑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