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娘的!”
赵霜英一拳砸在柜台上,那油腻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!我早就看他不像好人!”
她气得不行,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,让她那股子火无处发泄。
“都怪我,范哥,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小桂子也耷拉着脑袋,一脸的自责和后怕。
“咱们白天就不该出去,就该把他看死了。现在人跑了,线索又断了……”
“不怪你们。”
范建却摇了摇头,脸上看不出半点懊恼,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。
他看着那扇被撬开的后窗,缓缓地说道。
“是我故意放松了警惕。”
赵霜英和小桂子都愣住了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我早就知道他有问题。”
范建解释道。
“从我把那枚铜钱递给他的时候,我就知道,他这条线,已经惊动了。我们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又是烧船又是爆炸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故意领着你们先去河边,就是想给他留出跑路的时间。我想看看,是谁,会来接应他。”
范建的眼神,在这一刻,变得像猎人一样锐利。
“那掌柜的,只是个小角色。他自己一个人,绝不敢,也绝没有能力,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就从这南风渡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
“他一跑,就一定会去见他的真主子,寻求庇护。”
“这,又是另一条主动送上门来的尾巴。”
赵霜英听完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,瞬间又燃起了火。
只不过这一次,不再是愤怒,而是兴奋。
“我明白了!”
她一拍大腿。
“那老东西跑不远!我现在就去追!”
“追,肯定是要追的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,但随即又补充道。
“但人要追,账,更要追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怀里那本从火里抢出来的,记录着“血引”的账册。
“两条线,齐头并进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卫昭,到底长了几个脑袋,有几条后路,能让他逃得出这天罗地网。”
范建说完,第一个从那扇被撬开的后窗翻了出去。
院子里的地面湿滑,混着些烂菜叶子,一股子馊味。
借着从乌云缝隙里漏出的那点微弱月光,范建很快便在泥地上发现了一串凌乱的脚印。
那脚印很浅,但很新,鞋底的花纹与那掌柜常穿的布鞋一模一样。
脚印一路歪歪扭扭,通向了后院的矮墙。
墙头上,也留下了几道新鲜的泥印。
“这边!”
范建低喝一声,三人不再耽搁,顺着那断断续续的泥印,一路追了下去。
那掌柜的显然是慌不择路,根本没想过要掩盖自己的行踪。
泥印穿过几条黑漆漆的小巷,最终,指向了渡口最南边那片早已废弃的河埠。
这里比镇上的主码头要荒凉得多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河水浸泡过的木头腐烂的味道,混着淤泥的腥气。
几根烂了一半的木桩,孤零零地插在泥水里。
远处,黑漆漆的河面上,静静地停着三只乌篷船。
船上没有点灯,像三个巨大的棺材,漂在水上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。
就在这时,一道瘦小的身影,正从岸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,连滚带爬地朝着中间那艘乌篷船跑去。
正是那逃跑的掌柜。
他的背上,还背着一个半旧不新的小木匣子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。
船上有人听到了动静,从船舱里探出个头来,压低了声音催促。
“快点!”
赵霜英刚想开口喝骂,范建却抬手拦住了她。
他没有喊。
他只是从背后,取下了那把一直没怎么用过的短弓。
抽箭,搭弦,拉满。
动作快如闪电,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。
“嗖——!”
一声尖锐的破空之声,划破了寂静的夜。
那支羽箭没有射向掌柜,而是擦着他脚边那块即将踏上的船板,狠狠地钉了进去!
箭矢入木三分,箭尾兀自嗡嗡作响。
那掌柜的只觉得脚边一阵劲风扫过,吓得魂飞魄散,腿肚子当场就软了。
他“扑通”一声,整个人都跪倒在了船边的浅水里,溅起一片冰冷的泥浆。
背上那个小木匣子,也因为这一下,从他背上滑落,“噗”的一声,掉进了离船不远的浅水区。
“该死!”
船上接应的人低骂了一句,似乎想撑篙离岸。
可已经晚了。
“还想跑?!”
一声清冷的断喝。
赵霜英的身影,如同离弦之箭,从岸边的阴影里爆射而出。
她甚至没有去管那已经被吓傻了的掌柜,整个人如同一只矫健的雌豹,纵身一跃,便扑向了那只掉在水里的木匣。
河水冰冷刺骨,瞬间便淹没了她的半个身子。
可她没有丝毫犹豫,在水里一通摸索,很快便将那只沉甸甸的木匣子,捞了起来。
“霜英姐姐!我来帮你!”
小桂子也跟着冲了过来,想下水去拉赵霜英一把。
可他脚下一滑,自己也“哎哟”一声,半个身子栽进了泥水里,呛了好几口又冷又腥的河水。
等他手忙脚乱地爬上岸,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,头发上还挂着几根水草,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。
那掌柜的也被范建从水里拎了出来,扔在地上。
他浑身发抖,嘴唇发紫,可到了这个时候,竟还想嘴硬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起夜出来……出来方便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,范建便抬起一脚,狠狠地踹在了他的胸口上。
“砰!”
掌柜像个破麻袋一样,被踹得倒飞出去,重重地摔在地上,半天没能爬起来,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“再多说一个字,下一脚,就踹断你的脖子。”
范建的声音,冷得像这河底的淤泥。
掌柜的身子猛地一颤,看着范建那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睛,终于,彻底没了声息。
人赃俱获。
今夜这场追逐,总算有了个结果。
范建看着地上这个抖如筛糠的活口,又看了看赵霜英怀里那个还在滴水的木匣,眼神,变得愈发深沉。
这老东西的嘴里,一定还藏着更要命的东西。
今夜,必须撬开。
南来客栈的栈房里,灯火通明。
那干瘦掌柜像一滩烂泥,被扔在冰冷的地板上。
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,冷得他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架,可他更怕的,是坐在他对面,那个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刃的年轻人。
范建没说话,只是用一块干净的布,一遍又一遍地,擦着那柄刚见了血的刀。
刀身雪亮,映着烛火,也映出掌柜那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赵霜英抱着手臂,靠在门边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气。
小桂子则搬了张小板凳,坐在掌柜面前,手里拿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找来的铁钳,在那掌柜的眼前比比划划。
屋子里的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这回,掌柜再也不敢装硬汉了。
他那点死撑的硬气,早在河埠头被范建那一脚踹碎了。
“好汉……范爷……饶命啊!”
他“扑通”一声,挣扎着跪了起来,对着范建,拼命地磕头。
“我上有八十老母,下有三岁孩童,我要是死了,他们可怎么活啊!”
他一把鼻涕一把泪,哭得好不凄惨。
范建像是没听见,手里的动作,依旧不紧不慢。
掌柜见哭喊没用,心里一横,知道再不拿出点真东西,今晚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
“我说!我说!我全都说!”
他像是竹筒倒豆子,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。
“只求范爷您高抬贵手,给我留一条活路!”
范建擦刀的手,终于停了下来。
他抬起眼,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说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