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手里的密信,又摸了摸怀里那本滚烫的账册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回,肯定是要回的。
皇帝的安危,是眼下最大的筹码,不容有失。
可就这么两手空空地回去,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。
他必须在回去之前,将卫昭这条线,彻底钉死。
至少,要抓到一些能把他和宫里那条线,直接联系起来的,活的证据。
“霜英说得对,也不能全对。”
范建沉吟片刻,终于开了口。
“卫昭,我们现在杀不了。
他既然敢在船上装炸药,就说明他早就给自己留好了无数条后路。
这南风渡是他的老巢,我们三个人,想在这里抓住他,无异于大海捞针。”
赵霜英听他这么说,脸上露出不服气的神色,但终究没有反驳。
她知道,范建说的是事实。
“但是,”范建话锋一转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,“小桂子说的,也不全对。
我们现在就这么回去,看似是解了燃眉之急,可实际上,却是正中对方下怀。
他们巴不得我们赶紧滚回京城,好让他们有时间,把南风渡这条线上的所有痕迹,都抹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那……那到底该怎么办啊?”
小桂子都快被绕晕了。
范建的目光,落回到了那本账册上。
“先把人钉实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这本账册,是死证。
但还不够。
我需要一个活口,一个能把这本账册和卫昭,以及宫里那条线,串起来的活口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南风渡那片黑漆漆的轮廓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不然,就算我们把这本账册带回京城,他们也可以矢口否认,说是我们栽赃陷害。
到时候,没有活证,查‘血’这件事,就又会变成一桩悬案。”
“我们,不能再查悬案了。”
三人商议已定,不再耽搁,立刻动身返回南来客栈。
他们需要尽快处理掉身上的湿衣服,处理好赵霜英的伤口,更重要的是,要在那干瘦掌柜的身上,打开一个缺口。
那个掌柜,是他们目前唯一能抓住的,与卫昭有直接联系的线头。
夜色深沉,渡口上静悄悄的,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。
三人借着夜色的掩护,悄无声息地摸回了客栈后院。
可当他们推开那扇熟悉的后门时,一股子不对劲的感觉,扑面而来。
太安静了。
客栈里,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范建心里一动,对着赵霜英和小桂子比了个手势,三人立刻放轻了脚步,如同三只狸猫,摸进了客栈大堂。
大堂里空无一人,桌椅板凳都还维持着白日里的样子,柜台上那盏昏黄的油灯,也还亮着,只是灯芯已经快要烧尽,光线忽明忽暗。
掌柜的,不见了。
那个总是趴在柜台上,像只老狐狸一样打盹的干瘦老头,消失了。
“人呢?”
小桂子压低了声音,四下张望着,心里一阵阵地发毛。
赵霜英没有说话,她只是走到柜台后面,伸手摸了摸那掌柜常坐的椅子。
冰的。
人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。
范建的目光,在大堂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,最后,落在了后厨通往院子的那扇小窗上。
窗户的插销,被人从里头用蛮力撬断了,半开着,冷风正从那黑洞洞的窗口倒灌进来。
“跑了。”
范建的脸色沉了下去。
他走到柜台前,拉开钱匣。
里头的银子和铜钱,分文没少,还整整齐齐地码放着。
这说明,对方走得虽然匆忙,却不是为了求财。
范建又在那油腻的柜台上翻找起来。
很快,他便发现,少了一样东西。
一本掌柜平时用来随手记些零散账目的,半旧不新的册子,不见了。
这一下,彻底印证了范建的猜想。
那掌柜的,根本不是什么被胁迫的普通人。
他就是卫昭安插在渡口上的一只眼睛,一个重要的联络点。
他拿走那本散账,不是因为里头记了什么金银,而是因为那上面,很可能记录着他与卫昭,或是与其他暗线之间联络的某些信息。
他是在销毁证据。
“他娘的!”
赵霜英一拳砸在柜台上,骂得极其难听。
“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!我早就看他不像好人!”
“早知道,白天就该把他绑起来,好好炮制一番,看他还敢不敢跑!”
她气得不行,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,让她那股子火无处发泄。
“都怪我,范哥,我早该想到的。”
小桂子也耷拉着脑袋,一脸的自责和后怕。
“咱们白天就不该出去,就该把他看死了。
现在人跑了,线索又断了……”
“不怪你们。”
范建却摇了摇头,脸上看不出半点懊恼,反而有一种意料之中的平静。
他看着那扇被撬开的后窗,缓缓地说道。
“是我故意放松了警惕。”
赵霜英和小桂子都愣住了,不解地看着他。
“我早就知道他有问题。”
范建解释道。
“从我把那枚铜钱递给他的时候,我就知道,他这条线,已经惊动了。
我们今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,又是烧船又是爆炸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“我故意领着你们先去河边,就是想给他留出跑路的时间。
我想看看,是谁,会来接应他。”
范建的眼神,在这一刻,变得像猎人一样锐利。
“那掌柜的,只是个小角色。
他自己一个人,绝不敢,也绝没有能力,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就从这南风渡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
“他一跑,就一定会去见他的真主子,寻求庇护。”
“这,又是另一条主动送上门来的尾巴。”
赵霜英听完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眼睛里,瞬间又燃起了火。
只不过这一次,不再是愤怒,而是兴奋。
“我明白了!”
她一拍大腿。
“那老东西跑不远!我现在就去追!”
“追,肯定是要追的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,但随即又补充道。
“但人要追,账,更要追。”
他拍了拍自己怀里那本从火里抢出来的,记录着“血引”的账册。
“两条线,齐头并进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卫昭,到底长了几个脑袋,有几条后路,能让他逃得出这天罗地网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