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狼狈不堪地将小艇划回了岸边。
从冰冷的河水里爬上来,被夜风一吹,三个人都冻得嘴唇发紫。
衣服湿了大半,紧紧地贴在身上,又冷又重。
赵霜英左臂上的伤口,被河水泡得发白,血虽然暂时止住了,但那钻心的疼,却一阵阵地袭来。
她咬着牙,从撕下的裙摆上扯下一条布,胡乱地将伤口缠了。
小桂子冻得最厉害,上下牙齿不停地打着架,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,一句话都说不囫囵。
可即便是这样,他还不忘催促。
“范……范哥……快……快看那卷东西!”
范建也没耽搁,他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避风石块,将那卷从火里抢出来的图纸,小心翼翼地摊开。
油布已经被烧得焦黑卷曲,一碰就碎。
所幸的是,里头的纸张,只是边缘被燎了一下,大部分内容都还完好。
借着从乌云缝隙里透出的那点微弱月光,三人凑了上去。
纸上画的,根本不是什么军防图。
也没有想象中的地图或是机关设计。
那是一册账。
一册用极其隐晦的代号和暗语记录的,走货的账。
账目很乱,记录着从南到北,各种货物的往来,数量,以及交接的地点和人名。
那些人名,大多也都是些看不懂的代号,什么“鱼眼”、“石翁”、“三脚猫”,看得人一头雾水。
范建一页一页地翻看下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
这账册的纸张泛黄,墨迹也有些陈旧,显然不是近一两年的东西。
最早的记录,甚至可以追溯到七八年以前。
账目记得很勤,几乎每个月都有记录,而且每一笔货的最终流向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
京城。
可具体送的是什么货,却写得糊涂至极。
“石青”、“土褐”、“天水”,这些词更像是颜料,而非什么正经货物。
数量也用的是暗语,“一指”、“半掌”、“一握”,若非经手之人,根本无从破解。
“这都写的什么鬼画符?”
小桂子看得头都大了,一个字也看不懂。
赵霜英也看不明白,但她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。
“你看这笔迹。”
她指着账册上的字。
“这账册,至少是三个人记的。
笔迹时有变化,但每个月往京里走的那几笔,字迹却始终没变,都是同一个人写的。
而且写得极其小心,笔锋藏而不露,显然是个心思缜密的老手。”
范建的目光,却停留在了一处反复出现的记录上。
在每个月那笔送往京城的货单旁边,总会用朱笔,额外标注两个小字。
血引。
这两个字,不像其他货名那样用暗语,而是清清楚楚地写了出来。
每一次的数量都极少,只有“一钱”或是“半钱”。
可这两个字,却像两根烧红的针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眼睛里。
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,猛地往下一沉。
一个被他刻意压在心底许久的疑团,在这一刻,被这两个字轰然引爆。
皇帝的旧疾。
自他穿越过来,皇帝的身体就一直不好。
太医院给出的说法,是早年落下的心疾,时好时坏,只能温养。
可范建总觉得不对劲。
他曾几次借着请脉的机会,探过皇帝的脉象。
那脉象极其古怪,时而沉郁如死水,时而又亢奋如奔马,绝非单纯的心疾那么简单。
倒像是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药力,在他体内反复冲撞、拉锯。
一种在固本培元,吊着他的命。
另一种,却在不断地损耗他的精气,让他始终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状态。
之前他只以为是太医院里出了内鬼,用药不当。
可现在看到“血引”这两个字,他忽然想通了其中最关键的一环。
有人,根本不是在给皇帝治病。
而是在用一种极其阴毒的法子,“养”着皇帝的病。
他们用名贵的药材吊着皇帝的命,不让他立刻死去。
再用“血引”这种邪门的东西,不断地催发他体内潜藏的病根,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康复。
一个始终缠绵病榻,无法理政,却又死不了的皇帝,才是对某些人最有利的。
这比直接下毒,比用毒针搞一场刺杀,要阴险百倍,也高明百倍。
卫昭。
这个本该死了十几年的旧东宫老鬼,手里竟然捏着这样一本记录了七八年的,往宫里送“血引”的账册。
这说明,他不仅仅是那场除夕毒针案的幕后黑手。
他甚至在更早之前,就已经将自己的手,伸进了皇帝的龙体之内。
他在用皇帝的病,下一盘更大的棋。
沈若水那句没头没尾的“别查花押,先查血”,和德妃之前无意中提过的“先帝在世时,太医院曾为几位有心疾的皇子,寻过一种名为‘血引’的药引”,这两条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,在这一刻,被这本血淋淋的账册,彻底撞在了一起。
血的方向,终于明了了。
它指向的不是某一个被灭口的宫女,也不是某一个被陷害的妃嫔。
它指向的,是那九五之尊的龙椅,是这大乾天下,最核心的秘密。
范建缓缓地,将那本账册重新卷好,收入怀中。
那纸张的触感,冰冷刺骨。
他知道,从今夜起,这盘棋,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范建刚把那本要命的账册藏进怀里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一阵急促的鸟鸣声,忽然从头顶的夜空中传来。
一只通体漆黑的夜隼,盘旋着落下,精准地停在了赵霜英伸出的手臂上。
这是赵家军中专门用来传递军情的猎鹰,脚程比最好的千里马还要快上三分。
赵霜英从夜隼腿上的铜管里,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就变了。
“是吴谨的信。”
她将纸条递给范建。
信是从京里用最快的法子加急送来的,显然是出了天大的事。
范建接过纸条,借着月光一看,心里顿时一沉。
纸条上没有多余的废话,只用炭笔,潦草地写了四个字。
皇帝咯血,再发。
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德妃的笔迹。
速回。
短短六个字,却像六记重锤,狠狠地敲在了范建的心上。
宫里那头,终究还是出事了。
而且比他预想的,来得更快,更急。
他前脚刚拿到卫昭往宫里送“血引”的证据,后脚皇帝就应声咯血。
这绝不是巧合。
这说明,卫昭那条藏在宫里的线,已经察觉到了危险,开始催命了。
他们想用皇帝的病危,逼他范建立刻回京。
一旦他回到那座四方宫墙之内,就会再次陷入被动的局面,再想出来查南风渡这条线,便是难如登天。
“他娘的!”
赵霜英低声骂了一句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燃起了滔天的怒火。
“这帮王八蛋,算得真准!”
“范哥,现在怎么办?”
小桂子急得都快哭了,一张脸皱成了苦瓜。
“皇上都咯血了,咱们……咱们是不是得赶紧回去啊?”
一边是皇帝病危,宫中催命。
另一边,是刚露出一截尾巴的卫昭,和这南风渡盘根错节的暗线。
两头都是火烧眉毛的事,一时间,竟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
“不能回!”
赵霜英想也没想,立刻反对。
她的想法简单直接。
“卫昭那个老鬼还没抓到,现在回去,等于前功尽弃!”
“咱们今晚就杀个回马枪,把南风渡掀个底朝天,我就不信,找不出那个藏头露尾的王八蛋!”
她一激动,左臂上的伤口又被牵动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,可那股子悍勇之气,却丝毫不减。
“先宰了卫昭,拿着他的人头回京,到时候看谁还敢放屁!”
“不行不行!”
小桂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霜英姐姐,你别冲动啊!”
“皇上的龙体要紧!咱们要是耽搁了,万一……万一皇上出了什么事,德妃娘娘饶不了我们,咱们都得掉脑袋!”
他现在只想赶紧逃离南风渡这个鬼地方,回到那虽然也危险,但至少还算熟悉的皇宫里去。
一个主张先杀。
一个主张快跑。
两人的意见,针尖对麦芒地撞在了一起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“都别吵了!”
范建低喝一声,压下了两人的争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