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娇叱一声,手中长枪一抖,那冰冷的枪尖便化作一道追魂的电光,带着一股惨烈的杀气,直刺那随从的后心。
那随从只觉得后心一凉,还没来得及回头,那杆长枪便已透胸而出。
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前那点殷红的枪尖,嘴里“嗬嗬”了两声,便软软地倒了下去,再没了声息。
另一名断了手的随从见同伴惨死,卫昭又受了重伤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。
他嘶吼一声,竟舍了范建,转而朝着后方观战的小桂子扑了过去。
他这是想擒贼先擒王……旁边的卒子。
小桂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,吓得腿都软了,站在原地,连跑都忘了。
眼看着那疯狗般的随从就要扑到跟前。
小桂子也不知哪儿来的胆气,竟顺手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,闭着眼睛,用尽全身的力气,就朝着那人砸了过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那石头,竟不偏不倚,正中那随从的脑门。
那随从前冲的身子猛地一顿,只觉得眼前一黑,天旋地转,一头就栽倒在了泥地里,虽然没死,却也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。
卫昭捂着自己那条血流如注的胳膊,看着眼前这急转直下的战局,眼中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的惧意。
他知道,再不走,今天他们三个人,就都得把命留在这儿了。
他不再犹豫,猛地将手指放进嘴里,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哨音。
哨音在空旷的河滩上,传出了很远。
几乎就在哨音落下的瞬间。
远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里,忽然亮起了几点鬼火似的,幽绿色的灯光。
那灯光,正飞快地朝着河滩的方向飘来。
暗处,竟还有援手。
那几点幽绿色的灯光,在浓雾中飘忽不定,像极了传说中引人迷途的鬼火。
灯光移动的速度极快,几个呼吸之间,便已到了河滩的边缘。
借着那微弱的光,范建这才看清,那是几艘吃水极浅的小舢板,船上各站着一个黑衣人,手里提着蒙着绿纱的灯笼。
他们悄无声息地靠了岸,也不上滩,只是将船稳在浅水区,等着接应。
这是卫昭早就预埋好的退路。
他算准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变故,却唯独没算到,自己会败得这么快,这么惨。
“撤!”
卫昭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臂,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那名被小桂子一石头砸晕过去的随从,此刻也晃晃悠悠地醒了过来。
他顾不上头上的剧痛,连滚带爬地跑到卫昭身边,架起他,便朝着河边的方向退去。
“想跑?问过我手里的枪没有!”
赵霜英娇叱一声,提着那杆还在滴血的长枪,便要追上去。
可她刚迈出两步,那架着卫昭的随从便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想也不想就往地上一摔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布包炸开,一大片灰白色的烟粉瞬间弥漫开来,将他们与范建等人之间的空地彻底笼罩。
那烟粉极其呛人,带着一股子刺鼻的辛辣味。
“咳咳咳!”
小桂子离得最近,当场就被呛得眼泪鼻涕直流,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,连腰都直不起来。
赵霜英也被那烟粉阻了去路,她挥舞着长枪想将烟雾扇开,可那烟雾却越来越浓,根本看不清对面的情形。
“他娘的!卑鄙无耻!”
赵霜英气得破口大骂,可也只能先退回来,护在范建和小桂子的身前。
她知道,这雾,这烟,都是对方的掩护。
现在再冒然追过去,只会落入对方的陷阱。
河滩上的白雾,似乎也在这时,变得越来越重了。
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,能见度不足三尺,连近在咫尺的人影都开始变得模糊。
范建想追,可他连对方退向了哪艘船都已难以分辨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道模糊的身影,在浓雾中踉跄着上了船,然后那几点鬼火似的灯笼,又悄无声息地,退回到了那片更深的,看不见尽头的白雾之中。
“范建。”
就在卫昭的身影即将被浓雾彻底吞噬的时候,他那沙哑又带着几分怨毒的声音,却像一道冰冷的诅咒,穿透了浓雾,清晰地传到了范建的耳朵里。
“你会回京的。”
“为了你娘,为了赵家,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所谓真相,你一定会回去,去找那最后的‘血’。”
“我在后头等你。”
“等你一步一步,走进我给你准备好的,那座更大的坟墓里。”
声音渐渐远去,最后消散在了那呜咽的河风之中。
范建听着这番话,只觉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躁。
那股子好不容易才升起的,手刃仇敌的快意,瞬间被这几句阴魂不散的屁话给冲得干干净净。
这人没死成,比什么都糟糕。
他不仅没死,还留下这么一句半是威胁、半是预言的屁话,像一根刺,狠狠地扎进了范建的心里。
“血”。
卫昭最后提到的那个字,到底是什么意思?
京城里,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,关于“血”的秘密?
赵霜英看着范建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,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人跑了就跑了。”她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安抚的意味。“留得青山在,不怕没柴烧。他今日断了一条胳膊,总有咱们再找到他的时候。”
“到时候,我亲手拧下他的脑袋,给你当夜壶!”
小桂子也终于缓过了那口气,他一边抹着眼泪,一边凑了过来。“就是就是!范哥,您别生气了。那老狗跑不了多远的,流了那么多血,说不定半路上就掉河里喂王八了。”
范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转过身,看了一眼那具还躺在泥地里,尚有余温的尸体,又看了看那个被砸晕了之后又被绑起来的断手随从。
这一趟南风渡之行,不算全无收获。
至少,他们撬开了南风渡这条暗线的一角,还抓到了一个活口。
只是,卫昭没死,终究是最大的隐患。
他像一条最毒的蛇,虽然受了重伤,可只要他还没死透,就随时可能从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,窜出来,给你最致命的一口。
“走吧。”
范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,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,化作一团白雾。
“回南风渡。”
“这边的尾巴,还得再收一收。”
他看着那片白茫茫的,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面,眼神变得愈发深沉。
京城那盘棋,他必须得回去。
可回去之前,他得先把南边这块已经踩出来的烂泥,给收拾干净了。
至少,不能再给卫昭留下任何可以翻盘的后手。
这盘棋,越来越大了。
也越来越,由不得他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