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,那坤宁宫内侍不耐烦的催促声刚落下,另一阵更显急促的脚步声便响了起来。
那脚步声又多又杂,还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,金属与甲叶摩擦的轻响。
“刘公公,好大的威风。”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,隔着厚重的库房门传了进来。
“坤宁宫的差,现在都管到太医院的旧档房里来了?”
“我们东宫奉旨查账,你也要拦吗?”
东宫的人!
范建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废太子的人,到底还是摸到了这里。
而且听这口气,来头不小,竟是直接抬出了“奉旨”的牌子。
“哟,原来是张档头。”坤宁宫那位姓刘的内侍头子,声音也冷了下来。
“咱家可不敢拦东宫的差事。”
“只是凡事,总得有个先来后到。”
“德妃娘娘的安神药,院使大人亲自盯着,耽搁了,你担待得起?”
“少拿德妃娘娘压我!”那张档头显然不吃这一套,“药库和档房,各走各的路,互不相干!我们查的是二十年前的旧药账,跟娘娘的安神药有什么关系?”
“今天这门,我们是进定了!”
“你敢!”
“你看我敢不敢!”
外头瞬间剑拔弩张。
两拨人马隔着一扇门,你一言我一语,谁也不肯让步,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。
“范……范哥……”小桂子吓得脸都白了,死死地拽着范建的衣角,“这……这可怎么办啊?”
一直靠在柜子上装死的那个老吏,此刻更是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一张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。
他知道,今天这两拨神仙打架,他这个小鬼,怕是要被殃及池鱼了。
“闭嘴!”范建低喝一声,没有理会外头的争吵。
他知道,这“打太极”的时间,是他最后的机会。
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老吏,目光死死地锁在那卷刚从禁卷柜里取出的,写着“血脉”二字的黑色卷轴上。
他不再犹豫,飞快地解开了卷轴上那特殊的榫卯扣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黑色的皮卷展开,露出的却不是想象中的纸张,而是一整张处理得极薄的,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。
皮质坚韧,泛着一种陈旧的暗红色,像被血浸透了无数遍。
上头没有字,只有一幅用极其复杂的线条绘制的,人体经络图。
图的旁边,用蝇头小楷,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注解。
全是些生僻的古字,范建也只能看懂个大概。
他没时间细看,手指飞快地在皮卷上抚过。
这皮卷,似乎不止一层。
果然,在皮卷的边缘处,他摸到了一道极细的夹层缝隙。
他用指甲小心地将夹层撬开。
里头,竟还藏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,早已泛黄的纸。
那是一张旧诊脉单。
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要碎掉。
范建屏住呼吸,将其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脉案上的字迹,与外头那些卷宗截然不同,笔锋锐利,带着一股子焦躁和不安。
“……上自去岁冬,始有咯血之症,夜重日轻,伴虚热,五心烦躁,气逆上冲……”
“……脉象沉迟,时而弦数,如危弦欲断,此乃阳气外脱,阴血内耗之大凶之兆……”
“……臣以金匮固元汤合保命丹,勉力维系。
然君恩浩荡,私赐‘血引’,以毒攻毒,强催龙体生机。
此法如饮鸩止渴,短期或有奇效,长此以往,恐油尽灯枯,神仙难救……”
范建看得心头巨震。
这脉案,写的赫然是当今皇帝的病症!
咯血,虚热,气逆……这些症状,与德妃之前透露的,完全吻合!
而这脉案里提到的“血引”,更是直接证实了,皇帝一直在服用这种要命的东西!
这张小小的诊脉单,就是卫昭那条“血线”咬住皇帝的,最直接,最致命的铁证!
在脉案的最下方,还有一行用更小的字,写下的批注。
那字藏在纸张的折痕里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子时,南三所,夜宦赵甲接货。
货已验,足量。”
字迹潦草,却力透纸背,显然是接货的那个太监亲笔所书。
这条线,从宫外到宫内,从卫昭到这个不知名的夜宦,终于被这张小小的纸条,彻底串了起来!
“范……范哥,这……这写的啥啊?”小桂子凑过来看了一眼,上面的字他一个也不认识,只觉得那纸上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,看得他心里直发毛。
“写的是催命符。”范建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他飞快地将那张诊脉单重新折好,正准备连同那卷血皮一起收起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库房那扇沉重的木门,竟被外头的人,用蛮力生生撞开了!
门外那两拨人,终究还是压不住火,动了手!
门被撞开的瞬间,外头嘈杂的叫骂声和推搡声,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。
“都给老子住手!”东宫那位张档头杀气腾腾地吼了一嗓子,领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内侍,便要硬闯进来。
坤宁宫的刘公公也不是吃素的。
他脸色铁青,再也没了刚才那副皮笑肉不等的客气。
“谁敢再往前一步,别怪咱家手里的御前行走令不认人!”
他一挥手,身后那几个坤宁宫的亲信立刻拔出了腰间的短刃,与东宫的人,在狭窄的门口,彻底对峙起来。
药库门外,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刀刃相向,推搡叫骂,眼看就要从口角之争,变成一场实实在在的流血冲突。
范建知道,不能再等了。
他当机立断,在那群人冲进内库之前,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举动。
他抓起桌上那卷黑色的血皮,双手用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刺耳的撕裂声。
那卷不知用何种材质制成,坚韧无比的血脉图,竟被他硬生生地,从中间撕成了两半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