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深夜独行,走路拖着左脚的瘦长老宦官。
这个形象,已经足够清晰。
“我这就去把他抓来!”
一直守在门外的赵霜英听到了里头的动静,推门而入,那张总是结着冰的脸上,满是杀气。
“管他背后是谁,先抓了再说,打断他另一条腿,我不信他的嘴还能那么硬!”
“别急。”
开口的,是德妃。
她那张惨白的脸上,已经重新恢复了镇定,只是那双凤眸里,却闪着一种冰冷得令人心悸的光。
“一个能在宫里做这种掉脑袋的差事,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今天的老宦官,你当他是个简单的角色吗?”
德妃冷冷地看着赵霜英。
“他背后,绝不止一个人。”
“他敢在深夜里接货,就说明,从西库门到他最后落脚的地方,这一路,都早有人替他清干净了。”
“现在冒然去抓他,只会打草惊蛇。”
德妃走到桌边,伸出纤长的手指,在那张写着“左脚微跛”的纸签上,轻轻一点。
“我们现在抓了他,最多,只是断了卫昭一条往宫里送药的路。”
“可那些在宫里头,用这些药,养着皇上‘病’的人,却会立刻警觉,然后把所有线索,都掐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到时候,我们手里这个活口,就成了一个烫手的废棋。”
德妃的分析,像一盆冰水,浇熄了赵霜英心头那股火。
她虽然不甘,却也不得不承认,德妃说得对。
她们现在要对付的,不只是一个卫昭,而是一张盘踞在皇宫深处,错综复杂的巨网。
任何一个鲁莽的举动,都可能导致整盘棋的崩盘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赵霜英有些烦躁地问道,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?”
“不。”德妃摇了摇头,她的目光,转向了范建。
“我们得先盯住他。”
“盯出他那条接头的线,看看他每次拿了东西,都送去了哪里,又见了什么人。”
“只有把这张网的脉络,彻底摸清了,我们才能知道,这一刀,该从哪里捅进去,才能一刀致命。”
她的声音,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狠戾。
“乱抓,只会断了路。”
“我们要的,是顺着这条路,走到它的尽头去。”
午后的阳光,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坤宁宫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几声宫人洒扫的轻响。
范建刚把一碗新熬的汤药给德妃送进去,还没等退出来,鹿公公身边的小徒弟就找了过来。
“范爷,师父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鹿公公的召见,在意料之外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太医院血档库房闹出那么大的动静,东宫和坤宁宫的人差点当场火拼,这件事,早已不是什么秘密。
鹿公公作为坤宁宫的总管,又是宫里的老人,他不可能不知道。
范建跟着那小徒弟,穿过几条抄手游廊,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。
鹿公公就坐在院里的石桌旁,正慢悠悠地侍弄着一盆兰花。
他没穿管事太监那身显眼的袍服,只着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看着倒像个闲散的富家翁。
“来了。”
他没回头,只是用手里的小剪子,小心地剪去一片兰花的黄叶。
“坐吧。”
范建依言,在石桌的另一边坐下。
桌上,早已备好了一套茶具,茶是新沏的,还冒着热气。
鹿公公放下剪子,洗了手,提起茶壶,亲手给范建倒了一杯茶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完成某种庄重的仪式。
“昨儿夜里,太医院的药库,可热闹得很啊。”
鹿公公端起自己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,依旧是那种笑眯眯的,人畜无害的调子,可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,却闪着一丝不易察明的光。
这是在敲打,也是在试探。
范建没有装听不懂。
他知道,在鹿公公这种人精面前,任何伪装都显得可笑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任由那微苦的茶水滑过喉咙。
“是挺热闹。”
他放下茶杯,平静地回道。
“查到了一点,关于‘血’的东西。”
他没有说得太细,只点了这两个字。
这也是一种试探。
他想看看,鹿公公对这件事,到底知道多少。
听到“血”这个字,鹿公公端着茶杯的手,没有任何变化。
他只是沉默了。
那沉默,很长,长到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范建也没有催促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他知道,鹿公公在权衡,在思考。
许久。
鹿公公才将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
“皇上他啊,最怕的,是旧病复发。”
他缓缓地开口,声音里,没了刚才那股子笑意,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沧桑。
“可他更怕的,”鹿公公抬起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这一刻,变得异常锐利,“是身边的人,变着法儿地,给他‘养病’。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跳。
鹿公公,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“公公知道多少?”
范建没有再绕圈子,直接问道。
鹿公公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。
他只是又提起茶壶,给范建续上了水,然后,用手指,在湿漉漉的石桌上,轻轻地写了三个字。
西库门。
写完,他便用袖子,将那三个字,又抹得干干净净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范建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鹿公公不仅知道,而且知道得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
“那地方,脏。”
鹿公公站起身,重新走回到那盆兰花旁,拿起小喷壶,细细地喷着水雾。
“夜里,凉气重,一个人,就别独个儿往那边去了。”
他的声音,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。
可范建,却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。
这既是明明白白的帮助,也是一次不加掩饰的试探。
他在给自己指路,也在看自己,敢不敢走这条路,又要怎么走。
最重要的是,他没有拦。
他没有说“那地方危险,你不该去”,而是说“别一个人去”。
这其中的差别,大了去了。
范建站起身,对着鹿公公的背影,深深地行了一礼。
“多谢公公指点。”
鹿公公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娘娘这边,离不开人。”
“你是个聪明的,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范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转身,退出了小院。
当他重新走回到阳光下时,只觉得后背,已经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可他的心里,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鹿公公这边,有门。
京城这盘死局,终于,被他找到了另一扇可以推开的,通往活路的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