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偏房里,烛火被压得很低,只在墙壁上投下几道摇曳不定的人影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安神香和药草混合的奇异味道,闻着却让人心头愈发烦躁。
赵霜英像一尊门神,抱着长枪,守在门外,任何试图靠近的脚步声都会被她冰冷的眼神逼退。
小桂子蹲在墙角,大气都不敢喘,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范建手里的那个半旧药箱。
从太医院的血档库房杀出来,他的魂就好像丢了一半,直到此刻回到坤宁宫的地界,那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“范哥,那……那东西……”
他小声开口,声音还带着点抖。
范建没说话,只是将药箱平放在桌上。
他伸手在箱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一按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箱子的侧壁竟弹开了一道细细的夹层。
那半卷被他从太医院硬生生撕下来的黑色皮卷,正静静地躺在里面。
范建刚要伸手去取,房门却“吱呀”一声,被从外面推开了。
“娘娘!”
小桂子吓了一跳,赶紧起身行礼。
德妃走了进来。
她换下了一身宫装,只穿着件素色的常服,脸上未施粉黛,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忧虑。
她的目光,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只打开了夹层的药箱上。
“拿到了?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范建点了点头,将那半卷皮卷从夹层里取了出来。
皮卷入手冰冷,泛着一种陈旧的暗红色,像被无数人的血浸透过。
德妃的眼神,瞬间凝重起来。
她走到桌边,示意范建展开。
范建小心翼翼地将皮卷摊开,那张画着人体上半身经络的图谱,以及那张被夹在里头,早已泛黄的诊脉单,便呈现在了三人面前。
“这是……”
德妃的目光,落在了那张小小的诊脉单上。
上面的字迹,笔锋锐利,带着一股子焦躁和不安,与宫中太医们那种四平八稳的馆阁体截然不同。
范建没有解释,只是将诊脉单轻轻推到了德妃的面前。
德妃凑近了,借着昏黄的烛火,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。
“……上自去岁冬,始有咯血之症,夜重日轻,伴虚热,五心烦躁,气逆上冲……”
“……脉象沉迟,时而弦数,如危弦欲断,此乃阳气外脱,阴血内耗之大凶之兆……”
她看得极慢,每看一句,脸色便白上一分。
这些症状,与她所知的皇帝的病情,完全吻合。
当她看到“私赐‘血引’,以毒攻毒,强催龙体生机”这几句时,端着烛台的手,都开始微微发抖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治病。”
德妃的声音,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。
“这是在养病!”
她猛地抬起头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凤眸里,此刻满是惊骇和怒火。
“有人在吊着皇上的命!”
范建没有说话,他知道,德妃看懂了。
这半卷东西里,真正要命的,还不是这张写明了病症的诊脉单。
他将诊脉单挪开,露出了底下那半卷血色皮卷的真正内容。
那上面,密密麻麻地,用蝇头小楷记录着一行行的文字。
竟是一份极其详尽的诊疗录。
记录的,全是皇帝这些年服用各种补药的品类和频次。
人参、鹿茸、灵芝……各种名贵药材,几乎是流水般地往里头灌。
可每隔一段,就会出现一个极其刺眼的记录。
“季夏,固元汤后,辅以‘血引’一钱。”
“仲秋,保命丹后,辅以‘血引’一钱半。”
“季冬,回天散后,辅以‘血引’二钱。”
记录得清清楚楚,每三个月,必然会有一次。
这根本不是在用药,这是在有计划地、持续地,用那要命的“血引”,去催逼皇帝那早已被掏空的身体里,最后那点生机。
而在那“血引”供方的记录一栏里,写的却不是任何药行或是内库的名字。
而是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字。
香灰。
“香灰?”
德妃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用香灰做药引?这简直是闻所未闻。
“是暗语。”
范建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拿人命换来的东西,自然不能记在明面上。”
他指着皮卷最下方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。
那里,盖着一枚小小的画押。
不是印章,也不是签名,只是一个用朱砂画出的,潦草的押记。
那字迹歪歪扭扭,像个孩童的涂鸦,可细看之下,每一笔的落笔和收尾,却又稳得很,带着一股子不容错辨的力道。
像是一个上了年纪,手已经开始抖,但心里,却稳如泰山的老宦官,留下的印记。
德,妃看着那枚诡异的画押,看着这满篇用名贵药材和“香灰”堆砌起来的催命符,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扶着桌角,才勉强站稳。
她终于明白,为何皇帝的病总是时好时坏,为何太医院用尽了法子,却始终无法根治。
这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
是一场持续了数年,就在她眼皮子底下,针对皇帝的,无声的谋杀。
范建看着德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又看了看这半卷记录着惊天阴谋的皮卷。
他知道,那条他追查了许久的“血路”,终于在他面前,露出了最狰狞,也最清晰的獠牙。
这路,通往的,是龙椅。
“这东西,还有夹层。”
范建的声音,打破了偏房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德妃猛地回过神,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半卷血色的皮卷上。
范建伸出手指,在那皮卷的背面,一处看似平平无奇的折痕上,轻轻一捻。
一张被压得极扁,几乎与皮卷融为一体的小纸签,被他捻了出来。
纸签很小,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,是用比皮卷上更小的字迹写成的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子时三刻,西库门。”
“接货老宦,左脚微跛。”
“验货暗号:今日风大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,只有这三行简短得如同暗码般的信息。
可这三行字里透露出的信息,却让屋子里所有人的心,都猛地往下一沉。
子时三刻,是宫门下钥之后,人迹最罕至的时候。
西库门,是皇城里最偏僻,也最不起眼的一处库房,平日里只用来堆放些废旧的器具和杂物,连巡夜的禁军都很少往那边去。
时间和地点,都对上了。
而那个负责接货的,竟是个腿脚有残疾的老宦官。
“左脚微跛……”
小桂子在一旁,下意识地跟着念叨了一句。
念完,他整个人猛地一激灵,像是想起了什么,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来了!”
他因为激动,声音都有些变调。
“我见过!我真的见过!”
范建和德妃的目光,瞬间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。
“快说!”
范-建低喝一声。
“就……就是前些日子,我半夜肚子疼,起来上茅房,就看见一个瘦老头,提着个灯笼,从西边那条小道上走过去。”
小桂子努力地回忆着。
“当时雾大,我也没看清脸。就觉得那人走路的姿势有点怪,一瘸一拐的,像个影子,飘过去一样。”
“平日里呢?有没有见过?”
范建逼问道。
“平日里……”小桂子苦着脸,拼命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“平日里宫里那么多人,谁会注意一个走路的老头啊……他……他就跟没脸一样,你看见了,一转头就忘了长什么样。”
“再想!”范建的声音里,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别的特征?穿戴?气味?”
小桂子被他吓得一个哆嗦,脑子里像过电一样,飞快地闪过一幕幕模糊的画面。
“我想不起来……真的想不起来……”他急得都快哭了,“我就记得……他左脚落地的时候,比右脚要重一点,拖着走,鞋底在石板路上,会有一点点……很轻的摩擦声。”
“够了。”
范建没有再逼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