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范爷!你……”一旁的老吏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心疼得浑身直抖。
这可是先帝爷留下的禁卷啊!别说撕了,就是碰坏一个角,都是掉脑袋的大罪!
“想活命,就闭嘴!”范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声音里不带半点感情。
他飞快地将那张夹在里头的诊脉单抽出,连同那半卷画着人体经络图上半身的血皮,一同塞进了小桂子一直抱着的那个药箱的夹层里。
然后,他将剩下的那半卷,扔回了桌上,还故意弄乱了些,做出一副仓促间被人打断的样子。
老吏看着那被撕成两半的禁卷,一颗心疼得像是被人用手活活攥住,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,趁着门口的混乱,像只灵猫,悄无声息地从人缝里钻了进来。
是赵霜英。
她一进来,二话不说,反手便将内库那扇被撞开的木门,重新关上,还用自己的身体,死死地顶住了门板。
“快走!”她压低了声音,对着范建和小桂子低喝道。
“我顶多能撑半刻钟!”
范建没有犹豫。
“小桂子,走后窗!”
他一把将小桂子推向库房后头那唯一一扇没有被封死的,用来通风的小窗。
“范……范哥,那你呢?”小桂子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药箱,急得都快哭了。
“我随后就到!”范建拍了拍他的后背,“记住,东西比你的命重要!”
小桂子一咬牙,不再废话,手脚并用地爬上窗台,笨拙地翻了出去。
“砰!砰!砰!”
赵霜英顶着的那扇门,已经被外头的人撞得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巨响。
范建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杂役的衣服,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卑微又恭敬的神情。
他走到赵霜英身边,低声道。
“放他们进来。”
赵霜英愣了一下,但还是依言,猛地撤开了身子。
“轰隆——”
木门被轰然撞开。
东宫那位张档头领着人,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。
可他们看到的,却是一副诡异的景象。
那个穿着杂役服的年轻人,正一脸惊慌地站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那个太医院的老吏,则瘫在地上,面如死灰。
而在他们中间的桌案上,一卷被撕成了两半的黑色卷宗,散落着,显得格外刺眼。
张档头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他知道,出事了。
可他也知道,这回的账,怕是要两边对着咬了。
他以为自己抓到了范建的把柄,却不知道,那真正要命的东西,已经被人从他眼皮子底下,带走了。
“好啊!人赃并获!”
张档头看着桌上那半卷撕裂的禁卷,不怒反笑,只是那笑意里,全是冰冷的杀机。
他伸手指着范建,厉声喝道。
“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私闯禁地,毁坏先帝遗物!”
“来人!把他给我拿下!”
他身后那几个东宫内侍立刻就要上前。
“慢着!”坤宁宫的刘公公也跟着冲了进来,他一把将范建护在身后,对着张档头怒目而视。
“张德海,你别血口喷人!”
“这位小哥是奉了坤宁宫的差,随我一同来协查旧档,何来私闯一说?”
“协查?”张档头冷笑一声,指着桌上那半卷东西,“协查能把先帝的血脉图给撕成两半?刘全,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?”
“分明是他做贼心虚,想要销毁证据,被我们撞破了!”
“你放屁!”刘公公也急了,“我们进来的时候,这卷宗还好好的!定是你们刚才撞门,震坏了架子,东西自己掉下来摔坏的!”
“摔坏的能摔得这么齐整?”
“那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意栽赃陷害!”
两边的人,再次吵作一团。
一个咬定是范建动的手,一个死活不认,把责任全推到对方的暴力冲撞上。
谁也拿不出证据,只能各自扯着宫里的规矩,互相攻讦。
那可怜的老吏,被夹在中间,听着两边神仙吵架,每一句都像是催命符。
他想开口解释,可看着两边那要吃人的眼神,吓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剩下抱着脑袋,一个劲儿地哆嗦,眼泪都快下来了。
“都别吵了!”
就在两边快要再次动手的时候,刘公公忽然从怀里,摸出了一块金灿灿的令牌。
令牌上,雕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。
“御前行走令在此!”他高举着令牌,声色俱厉,“德妃娘娘有旨,太医院血档,事关龙体安危,即刻起,由坤宁宫与内廷卫共同接管,任何人不得擅自查阅!”
“张德海,你再敢放肆,就是违抗懿旨,藐视君上!”
御前行走令一出,张档头的气焰,终于被压下去了一半。
他再嚣张,也不敢公然跟皇帝的令牌对着干。
他死死地盯着刘全,又看了看那半卷残破的血脉图,眼中的不甘和怨毒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他知道,今天想把范建当场拿下,是不可能了。
但他绝不会就这么空手而归。
他猛地上前一步,趁着所有人不备,一把将桌上那半卷残卷,抢到了自己手里。
“好!”他咬着牙,冷笑道,“人,我可以不带走。”
“但这半卷证物,必须由我们东宫带回去,呈给太子殿下定夺!”
刘公公脸色一变,刚想上前去抢。
范建却在暗中,轻轻地拉了拉他的衣袖,对他摇了摇头。
刘公公一愣,虽然不解,但还是停住了脚步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张档头将那半卷残卷塞进怀里,然后带着他的人,恶狠狠地瞪了范建一眼,转身扬长而去。
范建故意没有拦到底。
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。
让对方以为得了手,把这半卷废纸当成宝贝带回去。
这样,他们才不会立刻反应过来,去追查那真正消失的另一半。
门外,赵霜英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。
只听见她在院子里大声叫骂,声音传出老远。
“还有没有王法了!太医院里也敢动手!吵死人了!”
“管事的都死哪儿去了?再没人来,我可要去御前告状了!”
她那中气十足的叫骂声,成功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吸引到了院子里。
没有人注意到,一个抱着药箱的小太监,正趁着这片混乱,像只受惊的兔子,从后院的墙角,一路飞奔,消失在了太医院外的街巷尽头。
药库里的这场闹剧,动静太大,已经彻底压不住了。
可以想见,用不了半个时辰,这件事就会传遍整个皇宫。
太医院,今天算是彻底炸了。
而这被撕成两半的血脉图,也必将成为一个新的风暴中心,很快,就会被卷到御前,在那张病榻之前,掀起更大的波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