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人多,灯火通明。
不宜硬闯。
三道人影缩在废井旁的阴影里,像三块不会动的石头。
范建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小院门口那两个负责放哨的身影。
一个是鹿公公的旧人,那个车夫。
另一个,是那个从头到尾都紧张得像只鹌鹑的药童。
车夫很冷静,靠在墙上,看似在闭目养神,可他那只揣在怀里的手,始终没有拿出来过。
那是个硬茬。
相比之下,那个药童,就是这道防线上最薄弱的环节。
他来回踱着步,一会儿搓搓手,一会儿又跺跺脚,两只眼睛像做贼一样,不停地在四周漆黑的夜里惊慌地扫来扫去。
“你看那小子,尿都快吓出来了。”
小桂子压低了声音,在范建耳边嘀咕。
“范哥,要不就从他下手?”
范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。
那药童显然是第一次干这种掉脑袋的差事,精神高度紧张,又在冷风里站了这么久,生理上的反应是免不了的。
果然,他又来回踱了几步之后,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左右看了看,见那车夫依旧靠在墙上没动静,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巷子更深处,一个更黑暗的拐角。
那里,是一堵塌了半边的破墙,正好能挡住车夫的视线。
药童解开裤腰带,对着墙根,哆哆嗦嗦地开始放水。
水声在寂静的夜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是现在。
范建的眼神,猛地一凝。
他甚至没有开口,只是冲着赵霜英,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,往前的手势。
赵霜英会意。
她的身形,像一只贴着地皮滑行的夜枭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便已到了那药童的身后。
药童正抖得畅快,忽然觉得后颈一凉。
他还没来得及回头,一只手,便像一把烧红了的铁钳,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喉咙。
那只手,力气大得惊人,只轻轻一捏,他便觉得自己的喉骨都快要碎了,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,连那刚放了一半的水,都硬生生地憋了回去。
“唔!”
药童的眼睛,瞬间瞪得像死鱼。
他想挣扎,可那只手却像一座山,压得他动弹不得。
紧接着,另一道身影从黑暗中窜了出来。
是小桂子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扯来的破布,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了千百遍,一把就塞进了那药童张大的嘴里,堵得严严实实。
做完这一切,他还顺手在那药童的后腰上,狠狠地推了一把。
药童本就吓得魂飞魄散,被他这么一推,两条腿当场就软了,像一滩烂泥,瘫倒在了地上。
整个人,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范建最后一个走上前,他看了一眼巷子那头依旧没有动静的车夫,压低声音,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拖走。”
赵霜英和小桂子一人一边,架起那已经吓傻了的药童,像拖一条死狗,飞快地将他拖回了废井旁的阴影里。
刚一落地,那药童便再也撑不住了,整个人蜷缩在地上,拼命地干呕着,眼泪鼻涕流了一脸。
范建蹲下身,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。
“说。”
他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饶……饶命!好汉饶命!”
药童刚能开口,便连声求饶,头在地上磕得“砰砰”响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啊!我就是个跑腿的!”
“跑什么腿?”
范建手中的短刃,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那冰冷的触感,让药童的身子猛地一颤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“送……送匣子!”
他哆哆嗦嗦地说道。
“我就是奉了太医院王医丞的命,来这儿送个匣子,里头是什么,我真的不知道啊!”
“王医丞?”
范建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太医院的医丞,怎么会跟这些人搅合在一起?
“那匣子里的东西,叫什么?”
范建逼问道。
“叫……叫‘血引’!”
药童不敢有半点隐瞒,竹筒倒豆子一般,将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出来。
“王医丞说,这东西,是从太医院的外库里提出来的,但不能走明面上的账。”
“每次,都是由宫里一个姓陈的老公公,亲自过来,用手头的签子改了药单,才把东西提走。”
“然后,再交给我,送到这里来。”
“姓陈的老公公?”
范建的脑子里,飞快地闪过一个名字。
司礼监,陈姓老宦官。
和之前那个掌柜的口供,对上了。
“今天来拿东西的,是什么人?”
范建又问道。
“是……是个生面孔。”
药童努力地回忆着。
“听院里的人说,那人是以前东宫的老随侍,早就被放出宫了,不知怎么又回来了。”
“他拿了东西,没全拿走,只取了一点点样。”
“他说……他说要去比对一份血。”
“比对谁的血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啊!”
药童急得都快哭了。
“我就在门外听了一耳朵,他们说话声音很小,我真的没听清!”
范建看着他那副不似作伪的惊恐模样,知道再问,也问不出什么了。
可他心里,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东宫旧人。
废太子。
他竟也在查血脉。
他查的,是谁的血?
是皇帝的?还是……
范建的眼神,骤然变冷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之前把这盘棋,想得太简单了。
这根本不是皇后和德妃两派的争斗。
这是一盘牵扯了二十年前旧案,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的,不死不休的死局。
今夜这条线,比他想象的,还要危险百倍。
正审着,那座一直紧闭的小院里,忽然传来了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院门,被人从里头拉开了一道缝。
“不好!”
范建心中警铃大作。
药童不见了这么久,院里的人,到底还是起了疑心。
他一把将那药童从地上拎了起来,另一只手里的短刃,再次抵住了他的喉咙。
“不想死,就闭嘴。”
范该的声音,压得极低,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药童吓得浑身一哆嗦,连连点头,连呼吸都停住了。
院门彻底打开。
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跛脚老宦,提着一盏灯笼,第一个从里头走了出来。
他的目光,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巷子拐角那摊还没干透的水渍上,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,瞬间闪过一丝阴狠。
“人呢?”
他沙哑着嗓子,问那依旧靠在墙上装睡的车夫。
车夫睁开眼,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什么都没看见。
老宦官不再废话。
他将手里的灯笼往地上一扔,从怀里摸出一支短促的竹哨,放进嘴里,猛地一吹。
“咻——”
一声极其尖利的哨音,划破了夜空。
几乎就在哨音落下的瞬间,那座看似破败的小院里,竟又冲出了七八条黑影。
那些人个个手持利刃,二话不说,便朝着范建他们藏身的巷子,猛扑了过来。
为首的,正是那个跛脚老宦。
他虽然腿脚不便,可那股子狠戾的杀气,却比任何人都要重。
“动手!”
范建低喝一声。
他知道,今晚,免不了一场恶战了。
赵霜英没有半句废话。
她娇叱一声,手中那杆一直抱在怀里的长枪,便化作一道银龙,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杀气,正面迎上了那群黑衣人。
枪出如龙,一往无前!
冲在最前头的两个黑衣人,还没看清她的动作,便被那冰冷的枪尖,直接穿透了胸膛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,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小桂子哪里见过这等阵仗。
他吓得怪叫一声,手脚并用地滚到了墙边,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。
可即便是这样,他也没忘了范建的交代,死死地用自己的身体,压住了那个同样吓得半死的药童,不让他发出半点声音。
就在赵霜英以一人之力,硬生生扛住那群黑衣人正面冲击的瞬间。
范建动了。
他没有去帮赵霜英,而是身形一闪,像一道鬼影,直接绕到了那群人的侧后方。
他手中的短刃,在昏暗的夜色里,划出了一道冰冷的弧线。
目标,不是人。
而是巷子口那唯一一盏,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。
只听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灯笼的绳索被应声割断。
巷子里,瞬间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“啊!”
“谁撞我!”
“别乱!都别乱!”
那群黑衣人瞬间乱了阵脚。
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黑暗里,他们分不清敌我,互相冲撞,推搡,好几个人都被自己人绊倒在地,发出一阵阵吃痛的闷哼。
赵霜英却像是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作战。
她听声辨位,手中的长枪化作一道道催命的符,每一枪刺出,都必然会带起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那跛脚老宦,倒是反应得不慢。
他在巷子陷入黑暗的第一时间,便没有再恋战,而是拖着那条残腿,转身就朝着巷子的另一头逃去。
他逃得很快,像一只受了惊的老鼠。
范建岂能容他跑掉。
他将那药童往小桂子怀里一塞,低喝一声“看住他”,便提着短刃,追了上去。
两人一前一后,在黑暗的巷子里,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。
老宦官的腿虽然瘸了,可跑起来,却比兔子还快,显然是练过某种特殊的轻身功夫。
范建紧追不舍,两人之间的距离,却始终无法拉近。
眼看着那老宦官就要逃出巷子,融入更深的夜色。
范建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。
他猛地将手中的短刃,朝着那老宦官的后心,奋力掷了出去。
短刃带着一股破风的劲气,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。
那老宦官像是背后长了眼睛,竟在短刃及体的瞬间,猛地一个侧身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击。
可他虽然避开了要害,那飞旋的短刃,却还是划破了他宽大的袖袍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声布帛撕裂的轻响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