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马车并没有像范建预想的那样,驶向内库或是宫里任何一处存放珍稀药材的库房。
它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宫巷里,七拐八绕,最后,竟停在了皇城西北角,一处废井旁的小院外。
那小院看起来早已荒废多年,院门老旧,朱红色的漆皮都已剥落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干裂的木头。
可就在这扇破败的院门后,却隐隐有两道人影晃动。
院子,有人守着。
车夫跳下车,走到院门前,伸出手,在那扇破旧的门板上,极有节奏地敲击起来。
三短,一长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院门从里头被拉开了一道缝。
车夫没有进去,只是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车厢里,那跛脚老宦先钻了出来,一瘸一拐地闪身进了院子。
紧接着,那个东宫旧随也跟了进去。
院门,又“吱呀”一声,关上了。
从头到尾,里头的人,都没有露出脸来。
只有那个负责放哨的药童,和那个鹿公公的旧人车夫,被留在了门外。
药童显然比车夫要紧张得多。
他靠在墙根下,不停地抖着腿,两只眼睛像做贼一样,在四周漆黑的夜里,惊慌地扫来扫去。
“你看那小子,真他娘的欠揍。”
小桂子躲在不远处的假山后头,看着那药童的怂样,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要不,先拿他开刀?”
赵霜英的眼里,也闪过一丝不耐。
在她看来,先把这两个在外头的小鱼抓了,撬开嘴,也能省不少事。
可她的话音刚落,一只手便从旁边伸了过来,一把捂住了她的嘴。
是范建。
他冲着两人,做了一个“噤声”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赵霜英和小桂子立刻会意,凝神细听。
只听那看似寂静的院子里,很快便传出了一阵搬动箱子的声音。
那声音很轻,很小心,但在这万籁俱寂的夜里,却清晰可辨。
紧接着,一阵更细微的,碾子在石槽里滚动的轻响,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。
“是药碾子!”
小桂子在宫里待久了,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。
这是在碾药。
范建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终于明白,这个地方是做什么的了。
这里,根本不是什么藏药的老窝。
这是一个临时的,用来二次加工和分装药物的,秘密据点。
卫昭那条“血路”送进宫里的“血引”,根本不是宫里太医院现成的东西。
有人,就在这个不起眼的,废井旁的小院里,对那些药物,进行着二次动手。
或是添加,或是替换,或是将几种药物混合,制成一种全新的,档案上根本不存在的,催命的毒药。
再通过那个跛脚老宦,神不知鬼不觉地,送到宫里某个关键人物的手上。
这条线,比他想象的,还要隐秘,还要阴毒。
范建的目光,落在了院子旁边那口黑漆漆的废井上。
井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盖着,上头长满了青苔。
可石板的边缘,却有一些崭新的,被撬动过的痕迹。
这口井,有问题。
这地方,果然藏着天大的脏东西。
院门外,那车夫似乎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,装上烟丝,借着墙角避风,点着了火,慢悠悠地抽了起来。
那药童则依旧在墙根下,焦躁地来回踱步,抖腿的频率,越来越快。
“范哥,那抖腿的小子,看着像个软脚虾。”
小桂子压低了声音,在范建耳边说道。
“咱们要是突然冲出去,先把他拿下,他肯定什么都招了。”
“不行。”
范建摇了摇头,眼神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抽烟的车夫。
“那个车夫,比这药童要冷静得多,也危险得多。”
“他看似在抽烟,可他的眼睛,却一直在盯着四周的阴影。”
“他的手,也一直没有离开过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。”
“他才是这两个人里,真正负责警戒和动手的那个。”
赵霜英顺着范建的目光看去,果然发现,那车夫虽然姿态闲散,可他握着烟斗的手指,关节粗大,布满了老茧。
那绝不是一个普通车夫该有的手。
那是一双握惯了兵器的手。
就在这时。
院子里,那搬动箱子的声音,和药碾子的声响,都停了。
紧接着,院门又“吱呀”一声,被从里头拉开了。
跛脚老宦和东宫旧随,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。
只是这一次,他们出来的时候,两手空空。
那个装着“血引”的小木匣,不见了。
老宦官的脸上,似乎还带着几分疲惫,他冲着那车夫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车夫立刻会意,扔掉烟斗,跳上马车。
老宦官和药童也跟着上了车。
只有那个东宫旧随,没有上车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马车调转方向,重新驶入黑暗,直到那“咯噔咯噔”的车轮声,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然后,他才转过身,重新走回了那座小院。
院门,再次关上。
“他们这是……分头行动?”
小桂子看得一头雾水。
“不。”
范建的眼睛,在这一刻,亮得吓人。
“他们这是在分货。”
“送药的,送完了就走,绝不在此地过夜。”
“而真正负责制药和藏药的人,还留在这院子里。”
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,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今晚,咱们的运气,不错。”
“正好,可以关起门来,打狗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