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尾的死角里,光线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。
那东宫旧随和跛脚老宦相对而立,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“今日风大。”
旧随先开了口,声音压得很低,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。
老宦官点了点头,用他那沙哑干涩的嗓音回道。
“吹得心慌。”
暗号对上了。
老宦官不再犹豫,将怀里那个一直紧紧抱着的小木匣,递了过去。
旧随接过木匣,没有当场打开验看,只是在手里掂了掂,便揣进了怀里。
整个交接的过程,快得惊人,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,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演练了千百遍。
那个跟在后头的药童,自始至终,都像个木桩子一样,远远地站在巷口,负责放哨。
他紧张地来回踱着步,还不时地朝着范建他们藏身的方向望上两眼,显然是怕暗处藏着人。
两人碰完头,没有多做停留,立刻转身,朝着巷子的更深处走去。
巷子尽头,不知何时,已经停了一辆毫不起眼的,拉货用的旧马车。
一个穿着短打,头戴毡帽的车夫,正靠在车辕上打盹。
看见两人过来,那车夫立刻直起身,脸上没有半点意外之色,只是麻利地跳下车,掀开了车厢的帘子。
旧随将怀里那个小木匣,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车厢深处一个带锁的暗格里。
然后,他和老宦官,一前一后,都钻进了车厢。
车夫放下帘子,重新跳上车辕,扬起马鞭,在空中甩了个轻巧的鞭花。
马车“咯噔”一声,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石板路,朝着皇城更深,更黑暗的地方驶去。
就在那车夫扬起鞭子的瞬间,他抬了抬头,似乎是想看看天色。
就那一下,他毡帽的帽檐微微上抬,露出了一张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。
范建的心,又是一沉。
那张脸,他也认得。
那车夫,竟是鹿公公还没升任坤宁宫总管之前,手底下带过的一个小徒弟!
虽然那人后来因为犯了错,被调去了别处,可范建绝不会认错。
那人左边眉角上,有一道浅浅的,小时候被开水烫过的疤。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心口,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,又闷又疼。
一条线。
一头,是东宫旧人,牵着废太子这条沉在水底的蛟龙。
一头,是跛脚老宦,代表着卫昭那张遍布宫内外的毒网。
而中间负责转运的车夫,竟又是坤宁宫鹿公公的旧人。
这他娘的,到底是怎么回事?
一线三家。
三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势力,竟因为这么一个小小的木匣,被诡异地搅合在了一起。
这盘棋,已经乱得让他看不懂了。
“范哥……那……那不是鹿公公以前手底下的小亭子吗?”
小桂子也认出了那个车夫,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,整个人都懵了。
“他……他怎么会跟这些人搅合在一起?难道……难道鹿公公他……”
他不敢再说下去。
那个可能性,太过恐怖,让他想都不敢想。
“现在就去把他们拿下!”
赵霜英的耐心,已经耗到了极限。
她不管这里头有多少弯弯绕绕,在她看来,抓了人,带回去,用她自己的法子审上一审,就什么都清楚了。
她提着枪,便要从阴影里冲出去。
“别动!”
范建猛地伸出手,像一把铁钳,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。
“你现在冲出去,最多只能抓住这三个人。”
他的声音,因为极力压抑着内心的震动,而显得有些沙哑。
“那辆车一动,就很难把他们一网打尽。”
“这三个人,现在是活口,更是活饵。”
“比起抓他们,先盯住那辆车要去的地方,看看他们要把这东西送进哪个老窝,才更值钱。”
范建的眼神,在这一刻,变得异常冷静。
越是局面混乱,他的头脑,反而越是清醒。
赵霜英被他按住,虽然心有不甘,却也知道,范建说得对。
她那股子冲动的杀气,终究还是被理智压了下去。
马车走得不快,车轮碾在石板路上,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里,传出很远。
三人不再犹豫,立刻从矮墙后闪身而出,借着墙根和廊柱的阴影,远远地坠了上去。
夜路,被拉得很长,长得像是没有尽头。
三人的脚步,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像三道追着马车不放的鬼影。
范建的心,也跟着那滚动的车轮,一点点往下沉。
他知道,今夜,他们必须摸到那伙人的老窝。
否则,前头所有的布置,所有的牺牲,就全都白忙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