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得像一盆泼翻的浓墨,将皇城里所有的亭台楼阁都吞了进去。
西库门外,一道不起眼的矮墙下,三道人影贴着墙根,缩在最浓重的阴影里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风很大。
带着塞外独有的那种凛冽和干燥,像一把掺了沙子的刀,一下一下地刮在人脸上。
吹得脸发疼。
赵霜英抱着她的长枪,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,一动不动。
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露出那双在夜色里依旧亮得惊人的凤眸。
范建靠在墙上,双臂环抱,眼睛半闭着,仿佛在假寐。
只有那微微翕动的鼻翼,和偶尔随风转向的耳朵,显示出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经,都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。
最难受的,是小桂子。
他蹲在墙角,已经快一个时辰了。
两条腿从酸,到麻,再到现在,已经完全没了知觉,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桩子。
他想换个姿势,可刚一动,一股子钻心的麻痒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他差点叫出声来。
“嘶……”
他倒吸一口冷气,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。
“废物。”
旁边,传来赵霜英那冰冷得不带半点温度的声音。
“还没见着人影,自己就先趴下了。”
小桂子一听这话,心里顿时不服气了。
腿麻是腿麻,嘴上可不能输。
“你站着说话不腰疼!”
他压低了声音,愤愤不平地反驳道。
“有本事你也蹲一个时辰试试!保证你站起来的时候,走道都得画圈!”
“我不会让自己蹲一个时辰。”
赵霜英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“我只会让敌人趴一个时辰。”
“你……”
小桂子被她一句话噎得半死,气得直翻白眼。
可他也知道,自己说不过这个女人,更打不过她,只能小声地嘟囔着。
“母老虎……没人要……”
他俩这番小声的斗嘴,像两颗扔进死水潭里的小石子,将那因为长时间等待而变得有些压抑和恐惧的气氛,搅散了些许。
范建没有理会他们。
他的目光,始终锁定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宫门上。
他在等。
等那张藏在血档皮卷里的纸签上,所预言的那个时刻。
子时三刻。
当更夫的梆子声,遥遥地,从远处传来第三响的时候。
西库门那扇厚重的宫门旁,一扇不起眼的小角门,发出了“吱呀”一声轻响。
那声音,在寂静的夜风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三人的呼吸,在这一刻,同时屏住了。
一道瘦长的影子,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那是个老宦官。
身形佝偻,穿着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青灰色内侍服,手里提着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。
他走得很慢,左脚似乎有疾,每走一步,都要在地上拖出半道弧线,鞋底在粗糙的石板路上,发出一阵轻微的,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左脚微跛。
对上了。
老宦官的怀里,紧紧地抱着一个不大的小木匣。
木匣的颜色很深,在昏暗的灯光下,看不出是什么材质,只觉得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旧和诡异。
而在他身后,还像影子一样,跟着一个更年轻的身影。
那是个穿着药童服饰的少年,看着不过十五六岁,一脸的紧张和不安,两只眼睛像受惊的兔子,不停地在四周漆黑的巷子里扫视着。
“就是他!”
小桂子的心跳,瞬间漏了一拍。
虽然看不清脸,但那个走路的姿势,那个在夜里飘忽不定的影子,跟他那晚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赵霜英握着长枪的手,紧了紧。
枪刃在夜色里,泛起一丝冰冷的杀机。
只要范建一声令下,她有把握在三个呼吸之内,将那两人,都钉死在巷子里。
可范建没有动。
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两人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闪烁着猎人般的,冷静而又锐利的光。
现在扑上去,只能抓到两个小卒子。
他要看的,是这两个卒子,要把怀里那要命的东西,交到谁的手上。
老宦官和药童没有走远。
他们穿过巷子,走到了另一头,一个更加偏僻,连灯火都照不到的死角里,停了下来。
他们在等。
风,似乎更大了。
吹得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枯枝,发出一阵“呜呜”的,如同鬼哭般的声响。
就在小桂子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时候。
巷尾的阴影里,又走出了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随从服饰,头上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风帽,走得不快不慢,每一步,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,精准,沉稳。
他走到老宦官面前,站定。
两人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互相打量着。
就在那人抬起头,帽檐微微上扬,露出了下半张脸的瞬间。
范建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那张脸,他见过。
虽然只是一个侧脸,一个下巴的轮廓,可他绝不会认错。
那人竟是当年旧东宫里,跟在废太子身边,一个不起眼的随侍!
虽然时隔多年,那人的脸上多了几分风霜,可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,属于东宫旧人的独特气质,却没有变。
一股子寒气,瞬间从范建的脚底板,直冲天灵盖。
他一直以为,卫昭那条“血路”,是皇后和太子一派,为了对付皇帝和德妃,布下的棋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。
这条路的尽头,竟连上了早已被废黜,被认为已经彻底失势的,旧东宫的废太子!
这盘棋的复杂程度,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这一刻,范建的心口,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。
他知道,这浑水,比他想象的,还要深,还要脏。
这人,现在更不能乱动了。
一旦动了,惊动的,将不止是卫昭和皇后。
而是二十年前那场惊天大案里,所有还活着的,藏在暗处的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