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建的计划,简单,粗暴,甚至有些冒险。
他要故意放出风声,逼那条藏在洞里的老狐狸,自己走出来。
消息很快便通过坤宁宫的渠道,像一阵风,悄无声息地吹遍了宫里那些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。
“听说了吗?前几日太医院外库不是遭了贼吗?查了半天,什么都没丢,就是一本记录废弃药材的空账本不见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闹了半天,雷声大雨点小。”
“我还听说啊,那天晚上在库房外头放哨的那个小药童,后来也失踪了。有人说,是被人给……灭口了。”
这些真真假假的流言,像长了脚,在那些负责洒扫、浆洗的底层太监和宫女之间,飞快地流传着。
鹿公公对这一切,采取了默许的态度。
他甚至还“不经意”地,在几个管事太监面前,抱怨了几句,说如今这宫里,是越来越不太平了,连个小小的药童都护不住。
鱼饵,已经撒下去了。
就看那条鱼,什么时候会咬钩。
第三天。
西库门那头,果然有了动静。
那个走路微跛的老宦官,一反常态地,竟在白天,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里。
他依旧是那副佝偻着身子,仿佛永远都睡不醒的模样,只是脸色,比往日里更白,也更阴沉。
他拖着那条残腿,没有去任何当值的地方,而是独自一人,慢慢地,朝着宫里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旧佛堂走去。
更让范建起疑的是。
他身后,远远地,还跟着一个负责“护送”的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内侍服,低着头,看不清脸,但身形,却比寻常的太监要壮硕得多。
而且,他换人了。
不再是之前那个鹿公公的旧人车夫。
“看来,那个车夫,已经被当成弃子了。”
躲在假山后的范建,冷冷地说道。
“这老东西,命还真大。”
小桂子在他旁边,压低了声音嘀咕道。
“换了这么多人跟他搭档,他自己倒是一直活得好好的。”
“快到头了。”
赵霜英的声音,从另一侧的阴影里传来。
她怀里抱着那杆从不离身的长枪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范建三人,早已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赵霜英守住了佛堂的后路。
范建和小桂子,则一前一后地,将那老宦官夹在了中间。
旧佛堂早已荒废多年,殿门上的朱漆都已剥落殆尽,露出底下干裂的木头。
推开门,一股子厚重得几乎能呛死人的香灰味,扑面而来。
殿内的佛像早已被搬空,只剩下几张东倒西歪的破旧蒲团,和一座积满了灰尘的香案。
那老宦官走进去之后,并没有拜佛,也没有停留。
他径直走到那座香案前,伸出干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,在香案底下,极有节奏地,敲了三下。
他在等人。
范建没有立刻动手。
他给了赵霜英一个“稍安勿躁”的手势,然后带着小桂子,悄无声息地,退到了佛堂外的院墙下。
他知道,这老宦官今天如此反常地,在白天就跑到这个地方来,必然是急了。
他放出去的那些假消息,起作用了。
外库只丢了空账。
药童已经被灭口。
这两条消息加在一起,传递出的信号就是:这条线,断了,安全了。
可只有他这种真正做贼心虚的人,才会从这“安全”的信号里,读出更深一层的危险。
他怕了。
他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被灭口的“药童”。
所以他急着来这里,见他的上家,想要讨个说法,或是……寻求庇护。
越是着急,就越会露出破绽。
范建要等的,就是那个能让他露出致命破绽的人。
那个一直藏在他身后,比他更高级别的,活口。
这一次,必须拿下。
两人在墙外,足足等了有半个时辰。
就在小桂子的腿都快蹲麻了的时候,佛堂的门,终于“吱呀”一声,又被从里头推开了。
走出来的,依旧是那个老宦官。
只是这一次,他的脸色,比进去的时候,还要难看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、恐惧,还有一丝疯狂的,死灰色。
他身后,并没有其他人跟出来。
范建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失算了?
难道这佛堂里,还有别的暗道?
就在他思索的这短短片刻,那老宦官已经一瘸一拐地,走出了佛堂的院门。
他没有再回西库门,而是拖着那条残腿,朝着另一个方向,一个更偏僻,也更让范建感到意外的方向走去。
那个方向,通往的,是宫里浣衣局的所在。
而那个负责“护送”他的新面孔,则依旧不远不近地,跟在他的身后,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。
“范哥,跟不跟?”
小桂子小声问道。
范建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那个老宦官的背影,脑子里,在飞快地盘算着。
这老东西,不对劲。
他从佛堂里出来之后,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。
就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上的野兽,准备做最后的反扑。
“跟!”
范建当机立断。
“让霜英继续守着佛堂,以防里头还有人。”
“我们两个,跟上去。”
“我倒要看看,他这葫芦里,到底卖的什么药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