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叠从铁皮匣子里翻出来的血签凭单,被范建一张张摊在德妃面前的矮桌上。
烛火被压得很低,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桌上这一小片方寸之地,将周围的一切都隐没在更浓重的黑暗里。
屋子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范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反复地,一遍又一遍地,翻看着手上那几张被朱砂圈红的凭单。
那红色的圈,画得极重,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。
德妃也看着。
她的目光,从那些触目惊心的红圈上扫过,最后落在了凭单角落里,那一行行用蝇头小楷记录的年份上。
“这些年份……”
德妃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断断续续的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。
“是断断续续的。”
他将那些圈了红的凭单,按照年份一一排开。
“景和三年冬。”
“景和五年春。”
“景和八年秋。”
“还有去年,景和十二年,冬至。”
他每念出一个年份,德妃的脸色便白上一分。
这些日子,都是皇帝病得最重,几乎要下不来床的时候。
每一次,太医院都说是旧疾复发,耗尽了心力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。
可如今看来,这哪里是什么旧疾复发。
分明是有人,在借着皇帝病重,每一次身体最虚弱的时候,拿他的血,在做着什么比对。
“这……这是在做什么?”
小桂子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,忍不住小声问道。
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记录,但他看得懂德妃和范建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。
赵霜英站在德妃身后,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,但那双握着枪杆的手,骨节已捏得发白。
“这里。”
范建没有回答小桂子。
他伸出手指,指向了凭单上另一列,字写得更小,也更隐蔽的备注栏。
那上面,只有两个字。
“替血。”
这两个字,像两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里。
替血?
替谁的血?
用谁的血去替?
德妃的呼吸,在这一刻,猛地一滞。
她没有再去看那些凭双,也没有去问范建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。
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,不是皇帝,不是这背后牵扯的惊天阴谋。
是她的孩子。
那个还在牙牙学语,被她视作性命的皇子。
“会不会……会不会牵扯到宗脉?”
德妃的声音,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她死死地盯着范建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凤眸里,此刻满是惊骇和恐惧。
一旦龙血被证实有异,那便不是皇帝一个人的事。
整个皇室的血统,都会受到质疑。
到那时,她的孩子,又该何去何从?
范建看着德妃那张惨白如纸的脸,没敢乱下断语。
他不知道。
他现在掌握的线索,还太少。
“我只知,有人常年在此比对血样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沉。
“他们似乎在找什么人。”
“找人?”
德妃的眉头紧紧锁起。
“在皇帝身边,用皇帝的血做引子,找人?”
这话说出来,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可事实就摆在眼前。
“吓……吓死个人了。”
小桂子在一旁听得浑身发冷,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他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这屋子里明明燃着炭火,他却觉得比冰窖还冷。
“闭嘴!”
赵霜英回头瞪了他一眼,低声喝道。
“帮不上忙就别添乱。”
小桂子被她一骂,脖子一缩,顿时不敢再出声了。
屋子里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呵斥,稍微拨松了那么一丁点。
可这点松动,非但没让气氛缓和,反而让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刺骨。
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这不是治病。
这甚至不是下毒。
这是在验种。
有人,就在龙椅旁边,就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,用着最匪夷所思的法子,年复一年地,在寻找着什么。
他找的,是谁?
是那个可能流落在外的,真正拥有“至纯至阳”血脉的人?
还是说……
范建不敢再想下去。
他只觉得,那两个朱砂写就的“龙血”背后,藏着一张足以吞噬一切的,巨大的嘴。
而他们,此刻就站在这张巨嘴的边缘。
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坤宁宫的这间偏房里,气氛凝重如铁。
而在皇城的另一头,废太子李建成所在的别院,同样也是一夜未眠。
一封用最快速度送来的密信,被范建展开,平放在了桌案上。
信是吴谨写的。
字迹依旧是那般工整,却因为写得匆忙,好几处都带上了潦草的勾画。
信上的内容不多,却字字惊心。
东宫那边,也没闲着。
那半卷被范建从太医院撕走的血档皮卷,竟不知被用什么法子,又弄到了一份拓本,连夜送进了废太子的别院。
李建成看完,当场便砸了一个他最心爱的汝窑茶杯。
碎片溅了一地。
他指着那拓本上的图谱,眼眶血红,状若疯魔。
“果然!果然有人在换血!”
这是吴谨在信里,引用的原话。
当时,别院里伺候的下人都被遣了出去,只有一个跟了他二十多年的旧随在旁。
那旧随跪在地上,劝他冷静。
说这正是天赐良机,既然抓到了把柄,何不趁此机会,联合外臣,一举翻局。
可李建成却根本听不进去。
他一把推开那旧随,指着拓本上那几个被圈红的药名,嘶吼着,说要立刻去对红号。
“对红号。”
范建看着信上这三个字,眼神微微一凝。
废太子也在找人。
而且,他似乎知道该怎么找。
吴谨的信写到这里,便戛然而止。
他不敢在信里写太多细节,只在末尾提了一句,说太子已经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夜,不许任何人打扰,眼珠子都熬红了。
信,看完了。
范建将那张薄薄的信纸凑到烛火前,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。
可他心里的那团火,却烧得更旺了。
他心里有数了。
废太子李建成,比他想象的,离那个最终的真相更近。
他手里,很可能也掌握着一部分关于“血引”和“替血”的线索。
那半卷从太医院流出去的血档,到了他手里,就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尘封已久的猜测。
所以他才会如此失态。
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地,要去“对红号”。
范建几乎可以断定,废太子也在追查那条隐藏在宫里二十年的“血路”。
只是,他查的,和范建查的,或许并不是同一件事。
范建要查的,是这条路通往的终点,是卫昭背后那张网。
而废太子要找的,很可能是这条路上,某个具体的人。
一个对他来说,至关重要的人。
“他这是在跟咱们抢时间。”
赵霜英的声音,冷得像冰。
“没错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一场赛跑。”
他们现在,就像是在拼凑一幅巨大的,却又残缺不全的拼图。
范建手里有几块。
废太子手里有几块。
卫昭手里,或许还有几块。
谁能先一步,将自己手里的线索拼凑完整,谁就能在这场牌局里,占得先机。
若是让废太子先拼上线索,找到了他想找的人。
那乐子可就大了。
一个被废黜的,心里憋着滔天怨气的太子,一旦让他抓到一张足以颠覆朝局的王牌。
他会做什么?
范建不敢想。
他只知道,到那时,整个皇宫,怕是得先从里头,炸上一次。
所有人的心血,都会毁于一旦。
“我们必须抢在他前头。”
范建一拳砸在桌上,那坚硬的木桌,竟被他砸出了一道浅浅的拳印。
德妃看着他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忧虑的凤眸里,此刻却满是决绝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范建看着她,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需要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活的,能开口说话的,知道所有内情的人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穿透了窗外那沉沉的夜色,落在了皇城最阴暗,也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。
西库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