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的空气,像是凝固的铅块,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。
那句“源头疑似……旧东宫……遗脉”,像一根无形的绞索,死死地勒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脖子。
范建感觉到德妃和赵霜英的目光,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,一寸寸地刮过他的脸,他的脖颈,他的四肢百骸。
那目光里有震惊,有探究,更有审视。
一种足以将人从里到外彻底剖开的,冰冷的审视。
他知道,他现在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。
哪怕心里早已是惊涛骇浪,面上,也必须是古井无波。
他强行压下那股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的寒意,压下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跳,压下那因为极致的震惊而微微发颤的指尖。
他缓缓地,转过身。
那张因为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,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平静。
仿佛刚才那句足以颠覆国本的话,与他没有半分干系。
“人,先处理掉。”
范建的声音很稳,稳得甚至有些可怕。
他没有去看德妃,也没有去看赵霜英,只是对着门口那个已经吓得快要瘫倒的小桂子,下达了第一个命令。
“范……范哥……处……处理掉?”
小桂子哆哆嗦嗦地问,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不是杀。”
范建的声音里,不带一丝温度。
“找个绝对稳妥的地方,把他们分开,关起来。”
“嘴堵上,手脚捆死,眼睛蒙上。”
“从现在起,我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,听到他们说一个字。”
他的话,像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,让殿内那几个几乎要被惊骇冲昏头脑的人,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德妃看着范建那张冷硬如铁的侧脸,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凤眸里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她没有问。
她知道,现在不是问的时候。
赵霜英也收回了那道锐利的目光,她握着长枪的手,紧了紧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只有小桂子,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连声应道。
“是!是!我……我马上去办!”
他说着,便要往外冲。
“等等。”
范建叫住了他。
“这件事,不能经你我的手。”
他转过头,将目光投向了德妃。
“娘娘,得借您的人一用。”
德妃立刻会意。
“鹿公公。”
她没有多问一句,直接说出了那个最合适的人选。
“只有他,能在宫里,神不知鬼不觉地,藏下两个人。”
范建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跛脚的老宦,也一并交给他。”
“告诉他,这三个人,是三条随时可能咬死人的疯狗,让他找个最结实的笼子,把他们关死了。”
“在我想见他们之前,别让他们见了光,也别让他们断了气。”
德妃深深地看了范建一眼,然后,对着门外候着的亲信宫女,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那宫女领了命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处理完这最烫手的麻烦,偏殿里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那个病老虎和跛脚老宦,很快便被几个突然出现的,穿着杂役服饰的陌生太监,用麻袋一套,悄无声息地拖了出去。
那动作,干脆利落,像是在处理两袋垃圾。
小桂子看着那两袋“垃圾”被拖走,整个人都软了,一屁股瘫坐在了门槛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“吓……吓死个人了……”
他拍着自己的胸口,脸色比纸还白。
“这宫里,比外头那些杀手,吓人多了。”
赵霜英站在一旁,擦拭着自己那杆从未离身的长枪,冷冷地哼了一声。
“这局,真他娘的脏。”
她很少骂人。
可今天,她实在是忍不住。
从太医院的血档,到卫昭的血路,再到这惊天的旧东宫遗脉。
一环扣一环,一刀接一刀。
每一刀,都捅在最要命的地方。
让人防不胜防,也让人恶心透顶。
范建没有理会他们的感慨。
他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
那冰冷的茶水,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让他那因为高度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脑子,稍微冷静了一些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走的每一步,都必须比之前,更小心,更谨慎。
他不仅要防着明面上的敌人,更要防着身边这几个,已经在他心里埋下了怀疑种子的,所谓的“盟友”。
“你……”
德妃的声音,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“要不要……先退一步?”
她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这水,太深了。”
“你现在抽身,还来得及。”
“只要你退,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听到,什么都没发生过。”
范建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杯中那浑浊的茶水,淡淡地说道。
“退?”
“往哪儿退?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娘娘,现在这局面,我退一步,就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我若退了,便等同于默认了。”
“默认我心虚,默认我就是他们要找的那个人。”
“到时候,都不用他们动手,光是您心里那根刺,就足够要了我的命。”
他的话,说得很直白,也很残酷。
像一把刀,直接捅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看似牢固,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的,信任的窗户纸。
德妃的脸色,瞬间白了几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可最后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范建说的,是实话。
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,直到长成一棵足以绞杀一切的参天大树。
“所以,不能退。”
范建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不但不能退,还要往前。”
“要比他们,走得更快,也更狠。”
他转过身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已经没了半点迷茫和恐惧,只剩下最纯粹的,冰冷的杀意和决断。
“现在,要做的事有两件。”
“第一,查清楚,这些年,到底有谁,从太医院的外库,取过皇帝的血。”
“那病老虎说,取血的人,不止一拨。”
“我要知道,除了卫昭,还有谁,在打龙血的主意。”
“第二,查清楚,那个所谓的‘红号’,到底是从何而来。”
“那不是皇帝的血号,而是用来比对的血样。”
“这个血样,才是所有事情的源头。”
范建的声音,不大,却字字千钧,清晰地落在了偏殿里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他看着德妃,看着赵霜英,也看着那个已经从地上爬起来,一脸茫然的小桂子。
他的目光,最终,落在了自己那只摊开的手掌上。
那上面,是他这具身体的,命运的掌纹。
“我身世这颗雷,现在必须死死地压住。”
“绝不能让别人,先在我手里引爆。”
他缓缓地攥紧了拳头,那骨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。
“在这场牌局里,人,必须比真相,更稳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