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桂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。
“他说……他只听过一个字。”
“昭。”
卫。
昭。
两个字,从两个不同的活口嘴里吐出来,终于,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。
卫昭。
范建的拳头,猛地攥紧。
那条他追查了许久的,隐藏在宫闱深处的毒蛇,终于,露出了它的獠牙。
而废太子李建成,在这盘棋里,竟只算得上……半局。
卫昭这个名字,像一颗惊雷,在死寂的偏殿里炸响。
可范建心里清楚,这还不是全部。
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,重新将目光,落回到那个奄奄一息的病老虎身上。
“你再看看这个。”
范建从怀里,摸出了一张纸。
那上面,是他凭着记忆,誊抄下来的,从太医院铁皮匣子里翻出来的那张,被朱砂圈红的凭单。
以及那个独特的,代表着“龙血”的红号。
病老虎浑浊的眼睛,在看到那张纸的瞬间,猛地一缩。
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,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“认得?”范建的声音,不带半点感情。
“认……认得……”
病老虎的声音,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皇上的血号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是拿来对照的。”病老虎的脸上,满是死灰般的绝望,“是……另一份血号。”
“另一份?”范杜的心,又是一沉,“谁的?”
病老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张着嘴,像是想说什么,却又因为极度的恐惧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一条离了水的鱼。
“说!”
赵霜英在一旁看得不耐烦,上前一步,那冰冷的枪尖,直接抵在了病老虎的喉咙上。
“再敢卖关子,我现在就送你上路!”
那冰冷的触感,终于压垮了病老虎心里最后那根弦。
他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,整个人都瘫软了下去,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声音,吐出了那句足以颠覆一切的话。
“源头……源头疑似……旧东宫……遗脉。”
轰!
范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,像是被扔进了一颗炸弹,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。
他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,狠狠地攥住,然后,又猛地收紧。
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旧东宫遗脉。
这五个字,像五把烧红的钢刀,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口。
他查了半天,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,最后,竟查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。
卫昭那句“你身上流着李家最正的血”,沈若水那句“先查血”。
所有的一切,在这一刻,都像碎片一样,在他的脑海里飞速地拼接、重组。
一个他从来不敢去想,也从来不愿去相信的,恐怖的真相,正在他面前,缓缓地揭开那层血淋淋的面纱。
屋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德妃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婉的凤眸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,死死地盯着范建。
那目光,很复杂。
有震惊,有疑惑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审视和探究。
她看着范建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,似乎是想从他的脸上,看出些什么。
赵霜英也听得沉下了脸。
她握着长枪的手,不自觉地收紧,那双总是结着冰的凤眸里,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她下意识地,也看向了范建。
只有小桂子,还处在一种巨大的震惊和茫然之中。
他先是傻了一样,愣在原地,嘴巴张得老大。
紧接着,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什么,脸色大变,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,将那扇门死死地关上,还用自己的后背,紧紧地抵住了门板。
他虽然脑子笨,但也听明白了。
刚才那句话,要是传出去半个字,别说是范建,就是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得被立刻凌迟处死,诛灭九族!
这已经不是什么谋逆大案了。
这是在动摇国本!
范建感觉到了德妃和赵霜英的目光。
那两道目光,像两把锋利的刀,刮在他的脸上,让他无处遁形。
他知道,他现在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。
他必须压住。
死死地压住。
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控制住自己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心,控制住自己那因为震惊而微微发抖的手。
他脸上的表情,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得不带半点感情的平静。
仿佛刚才那句话,跟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他转过身,重新将目光,落回到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病老虎身上。
“继续说。”
他的声音,很稳,稳得甚至有些可怕。
“那个遗脉,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病老虎的声音里,已经带上了哭腔,“我真的不知道……我只是个验血的……那些事,我真的不敢问啊……”
范建看着他那副不似作伪的惊恐模样,知道再逼问,也问不出什么了。
可他心里,却像是被架在火上烤。
真相,就在眼前,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。
可他却不敢,也不能,亲手去捅破它。
因为他知道,一旦捅破,那反噬回来的,将不止是刀光剑影。
更是足以将他自己,都彻底吞噬的,血脉的诅咒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是在追查一条血路。
却没想到。
这条血路,从一开始,就缠在了他自己的身上。
它像一条无形的,用血织成的绞索,正在一点一点地,收紧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