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荒废多年的旧佛堂,像一头趴在皇城角落里苟延残喘的巨兽,浑身散发着腐朽和败亡的气息。
风穿过破败的窗棂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这宫里无数冤魂的低泣。
那个走路微跛的老宦官,像一道飘忽的影子,钻进了佛堂黑洞洞的门。
他进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点灯,也不是上香。
而是反手将那扇沉重的木门,从里头死死地插上了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门闩落下的声音,在死寂的院子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范建贴在佛堂后墙的窗下,像一只壁虎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没有急着动手。
那老东西如此谨慎,白天就敢来这种地方接头,里头,必然还有别的人。
他要等的,就是那条藏得更深的鱼。
他侧过耳朵,将内力运至耳廓,屏住呼吸,仔细地听着里头的动静。
佛堂里很暗,也很安静。
过了许久,才传来一阵极轻的,衣料摩擦的沙沙声。
紧接着,一个压得极低,仿佛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……都办妥了?”
是那个老宦官。
范建的心猛地一跳。
里头,果然还有另一个人。
“办妥了。”
一个更苍老,也更沙哑的声音回道。
那声音,像是破旧的风箱,每说一个字,都带着沉重的喘息,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。
像一头病入膏肓的老虎,即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,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戾,也足以让百兽胆寒。
“外头的风声,是怎么回事?”病老虎的声音里,带着几分质问。
“太医院那边,出了点岔子。”老宦官的声音里,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惊慌。“丢了东西。”
“丢了什么?”
“半卷……血档。”
“废物!”
病老虎的声音陡然拔高,虽然依旧沙哑,却带着一股子雷霆般的怒意。
他似乎是想站起来,却因为动作太猛,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那咳嗽声,撕心裂肺,像是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。
就是现在!
范建眼中寒光一闪,不再犹豫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,只是对着另一侧的阴影里,打了个极其细微的手势。
几乎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。
“轰!”
一声巨响。
佛堂那扇同样破败不堪的后门,被人从外面,用一种极其野蛮的力道,硬生生踹开了!
木屑纷飞,烟尘弥漫。
一道娇小的身影,裹挟着一股惨烈的杀气,像一颗出膛的炮弹,第一个冲了进去。
是赵霜英!
“堵住前门!”
范建低喝一声,身形一闪,绕过墙角,直扑佛堂的正门。
小桂子早就得了令,虽然吓得腿肚子直哆嗦,但还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,用自己的身体,死死地抵住了那扇刚刚被老宦官从里头插上的门,不给里头的人留半点退路。
屋子里,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“有刺客!”
老宦官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,他没有去看冲进来的赵霜英,而是转身就朝着供桌的方向扑去,似乎想从那里逃走。
可他真正的目的,却不是逃。
就在他扑到供桌前的瞬间,他猛地一低头,竟是想用牙齿,咬碎藏在衣领里的一颗毒丸!
这是死士的做派。
他想自尽!
可他快,范建比他更快!
就在老宦官低头的那一刹那,一道黑影已经从他身侧掠过。
范建手中的短刃没有出鞘,而是用刀柄,狠狠地,自下而上,猛地磕在了老宦官的下巴上。
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。
老宦官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力向上掀飞,满口的牙,混着血水,喷溅了一地。
那颗藏在牙根深处的毒囊,还没来得及咬破,就被这一下,连着牙床,整个都给打飞了出去。
老宦官像一滩烂泥,摔在地上,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嘴,痛苦地翻滚着,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。
另一边,那个病老虎的反应,却比老宦官要快得多。
他见势不妙,竟是想也不想,一把推翻了身前的蒲团,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张积满了灰尘的供桌,想从被赵霜英踹开的后门逃出去。
他虽然病得像是随时会死,可这逃命的动作,却利索得不像个老人。
“想跑?”
赵霜英冷哼一声,手中的长枪甚至都没有往前递。
她手腕一翻,竟是把那沉重的枪身,当成了棍子,抡圆了,带着一股呼啸的风声,狠狠地朝着那病老虎的后背,横扫了过去。
“砰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病老虎只觉得后心像是被一柄千斤重的巨锤狠狠砸中,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,眼睛一翻,便从供桌上直挺挺地摔了下来,当场就晕死了过去。
他那沉重的身体,将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香案,都砸塌了半边。
一时间,香炉、牌位、贡品,混着积年的灰尘,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。
好好的一座佛堂,被这几下,搅得比遭了土匪还狼藉。
一场短暂而凶险的抓捕,就这么结束了。
快得,甚至有些粗暴。
范建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,又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两个煞神。
一个,是踹门比撞钟还响的赵霜英。
另一个,是抱着门板,抖得跟筛糠一样,却一步也没退的小桂子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草台班子,虽然看着不怎么靠谱,但关键时刻,还真他娘的顶用。
他走到那昏死过去的病老虎身边,探了探鼻息。
还有气。
赵霜英下手有分寸,只是把人打晕了,没下死手。
“都捆起来。”
范建从怀里摸出早就备好的绳索,扔给了赵霜英。
“嘴也堵上。”
“今儿晚上,有的忙了。”
他看着地上那两条终于到手的老命,眼神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贪婪的,猎人般的光芒。
撬开这两张嘴,他追查了那么久的“血路”,或许,就能看到真正的尽头了。
坤宁宫最深处的一间偏殿里,灯火被压得很低。
这里原是用来存放旧物的库房,四面都是厚实的宫墙,只开了一扇小小的气窗,声音传不出去分毫。
那两个从佛堂里抓回来的老东西,被分别关在两间屋子里,连夜审问。
范建亲自审那个走路微跛的老宦官。
德妃和赵霜英,则守在另一间屋子,盯着那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病老虎。
“姓名。”
范建的声音,在寂静的屋子里,显得格外冰冷。
老宦官被绑在一张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,满口的牙都被打掉了,一张脸肿得像猪头,看着要多凄惨有多凄惨。
他抬起那双因为恐惧而浑浊不堪的眼睛,看了范建一眼,然后,便把头垂了下去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。
“不说?”
范建笑了。
他也不急,只是从旁边的炭盆里,夹起一根烧得半红的铁条,在老宦官面前晃了晃。
“我这人,没什么耐心。”
“你这张嘴既然留着没用,不如,我帮你把它烙上。”
“省得你哪天管不住,又想咬点什么不该咬的东西。”
那铁条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,烤得老宦官脸上的皮肉都有些发紧。
他浑身一颤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拼命地摇着头。
可他依旧不肯开口。
范建知道,这种在刀口上舔血过活的死士,寻常的酷刑,对他们没用。
他将那根铁条扔回炭盆,站起身,走到了老宦官的耳边,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道。
“你在宫外,还有个对食的相好,是吗?”
“听说,是在浣衣局当差,姓刘,人长得还挺水灵。”
老宦官的身子,猛地一僵。
他那双垂着的眼睛里,瞬间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。
“你放心。”
范建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语气,温柔得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。
“我不会动她。”
“我只会把她送到教坊司去,让她一天接一百个客。”
“让她尝尝,这世上最脏,最贱的活法。”
“你……”
老宦官的喉咙里,终于挤出了一个含混不清的字。
他那双眼睛,变得血红,像一头被逼到了绝路上的野兽,死死地盯着范建。
那眼神里的恨意,几乎要将范建生吞活剥。
可更多的,却是绝望。
他知道,眼前这个年轻人,说得出,就做得到。
范建看着他那终于崩溃的眼神,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没有再逼问,只是转身,走出了屋子。
有些话,不需要说透。
留着他自己慢慢想,比什么酷刑都管用。
另一间屋子里,审问却意外地顺利。
那个病老虎,比老宦官,要怕死得多。
他本就油尽灯枯,被赵霜英那一下砸得去了半条命,如今刚一醒过来,看见周围那几张冷若冰霜的脸,不等德妃开口,自己就先招了。
“我……我说……我都说……”
他的声音,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。
“我……我本是司礼监的血监。”
“血监?”
德妃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她在宫里这么多年,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种职衔。
“是……是先帝爷那时候,私下里设的。”
病老虎喘着粗气,断断续续地解释道。
“专……专门替宫里,验看那些陈年的旧脉。”
“有些宗室的血脉,传得久了,会出岔子……需要,需要用秘法,重新比对。”
德妃听得心头一凛,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范建,两人的眼中,都闪过一丝惊色。
“说下去。”范建的声音很沉。
“当……当年,皇上的身子,本是至阳之体,康健得很。”
病老虎的眼中,闪过一丝恐惧。
“可后来……后来有人,买通了当时负责给皇上调理身子的太医,偷偷……偷偷换了药引。”
“将原本温补的药引,换成了一种至阴至寒的东西。”
“就……就是从那时候起,皇上的身子,才一日不如一日,落下了病根。”
“换了什么引?”范建逼问道。
“不知……我真的不知道。”病老虎拼命地摇着头,“我只负责验血,那些事,不是我能碰的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后来就有人,常常从我这里,取走皇上的血。”
“他们说,是拿去配药。”
“可我知道……他们是在做比对。”
“比对什么?”
“比对……比对旧东宫的血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整个屋子里的空气,都像是被抽干了。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,后背瞬间就湿透了。
旧东宫。
果然是旧东宫!
卫昭那条血路,最终,还是连上了二十年前那桩惊天血案!
“是谁?!”
范建上前一步,一把揪住了病老虎的衣领,那双眼睛,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。
“是谁主使的这一切?!”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病老虎被他揪得险些断了气,剧烈地咳嗽起来,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他挣扎着,从喉咙里,挤出了一个字。
“卫……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小桂子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推开门,脸上带着几分惊慌,也带着几分兴奋。
“范哥!娘娘!”
“那……那个老东西,也招了!”
范建松开手,回头看他。
“他说了什么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