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公公那句“去查印泥,别查印”,像一把钥匙,捅开了范建脑子里那把生了锈的锁。
他从坤宁宫出来,没回自己那间小屋,而是直接把小桂子和赵霜英叫到了一处僻静的假山后。
“仿印,最难仿的不是印章本身,是印泥。”
范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宫里用的印泥,尤其是那些上了年头的旧印,用的都是特制的陈年印泥。”
“这种泥,金贵得很,配方和存放的地方,都是绝密。”
“只要能找到那仿印用的是哪种泥,就能顺藤摸瓜,把背后的人揪出来。”
赵霜英抱着长枪,靠在假山上,那张总是结着冰的脸上,难得地露出几分思索。
“宫里这种泥,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
范建摇头。
“我以前在东宫的旧档里看过,这种上了年份的旧印泥,寻常宫殿根本没有。”
“大部分,都封存在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尚宝监的旧库。”
尚宝监,掌管着皇帝的宝玺、敕符和金银器皿,是宫里最要害的部门之一。
而它的旧库,更是禁地中的禁地,里头封存的,都是些见不得光的,或是早已废弃不用的前朝旧物。
“那地方……我听说连只耗子都钻不进去。”
小桂子一听这名字,脸都白了。
“范哥,咱们这……这不是去送死吗?”
“谁让你去偷了?”
范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。
“你脑子里除了偷就是抢,还能不能有点技术含量?”
他拍了拍小桂子的肩膀,脸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。
“你忘了你老本行是干嘛的了?”
“我?”
小桂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一脸茫然。
“你不是最会打探消息,最会跟那些底层的小太监称兄道弟吗?”
范建循循善诱。
“现在,就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。”
“去尚宝监的旧库附近,给我摸摸底。”
“不用你进去,就在外头,找那些负责洒扫、运送废弃物的杂役,给我问清楚,最近,有没有人,从那旧库里,运出过什么东西。”
“尤其是,装在小盒子里的,像泥巴一样的东西。”
小桂子一听不用硬闯,只是去套话,那颗悬着的心,总算落回了肚子里。
可一想到要去那种鬼地方,他的脸又垮了下来。
“范哥,我这腿肚子,现在还转筋呢。”
他苦着脸,指了指自己的腿。
“你这是要把我当驴使啊。”
“你要是能问出东西来,别说驴,你就是我亲哥。”
范建直接给他画了个大饼。
“事成之后,我让德妃娘娘赏你十两银子,再给你放三天假,让你好好歇歇。”
一听到有银子拿,有假放,小桂子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
“真的?”
“比金子还真。”
“得嘞!”
小桂子一拍大腿,刚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,瞬间一扫而空。
“范哥您就擎好吧!保证给您办得妥妥的!”
他说完,整了整自己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太监服,便一溜烟地,朝着尚宝监的方向去了。
看着他那远去的,透着一股子“视死如归”的背影,一直没说话的赵霜英,嘴角难得地,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。
“你倒是会使唤人。”
“没办法,人尽其才嘛。”
范建摊了摊手。
小桂子这一去,就是大半天。
直到傍晚时分,他才拖着两条腿,一瘸一拐地回来了。
人还没到跟前,那股子浓重的泥腥味,就先飘了过来。
范建和赵霜英定睛一看,都愣住了。
只见小桂子从头到脚,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上下,没一处干净地方。
尤其是那两条裤腿,沾满了黑乎乎的烂泥,还挂着些不知名的水草,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“你这是……掉粪坑里了?”
赵霜英看着他那副尊容,实在没忍住,问了一句。
“噗——”
范建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,直接喷了出来。
“比掉粪坑还惨!”
小桂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,也顾不上形象了,指着自己的腿,大倒苦水。
“尚宝监那帮孙子,防得跟铁桶一样,我连旧库的墙根都没摸到。”
“后来没办法,我只能绕到后头那条排污水的暗渠去,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“结果脚下一滑……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那表情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“那你问出什么了?”
范建强忍着笑,问道。
“问是问出来了。”
小桂子从怀里,掏出一本被泥水浸得皱巴巴的小册子,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我花了五两银子,从一个负责清运旧库垃圾的老杂役手里买来的。”
“是尚宝监旧库的出入库房的存根簿,不过是副册,只记些不打紧的废品。”
范建接过那本散发着恶臭的册子,眉头都没皱一下,直接翻开了。
赵霜英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,再看看旁边那个还在抱怨自己快变成驴的小桂子,终于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她这一笑,像是冰山解冻,连带着周围的空气,都轻快了几分。
她笑得前仰后合,一边笑,一边拍着桌子。
“你……你还真是……是个活宝。”
范建没理会他俩的打闹。
他的目光,在那本字迹潦草的存根簿上,飞快地扫过。
这上头记录的,大多是些废弃的桌椅、破损的器皿,没什么特别的。
可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的手指,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赫然记着,三天前,曾有一盒“废弃旧泥”,从库房里被提走。
而提走这盒旧泥的记录,却被人用刀,刮掉了。
那手法很粗糙,像是仓促间所为,虽然刮掉了名字,却在纸上,留下了深深的划痕。
在那被刮花的痕迹旁边,还残留着半个没有被完全刮干净的,用朱砂写下的字。
只剩下右半边的一个“耳朵旁”。
范建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他看着那半个字,脑子里,瞬间闪过了两个字。
南风。
南风渡。
那个借出记录的落款,原本写的,是一个“南”字!
卫昭!
他那只看不见的手,果然早就从宫外,伸进了这皇宫大内!
而且,还伸进了尚宝监这种要害的地方!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。
太医院那边的死局,还没解开。
尚宝监这边,又冒出一条更深的线。
这张网,比他想象的,还要大,还要密。
血路查到这一步,线索又一次指向了宫外。
南风渡那场大火,烧掉了卫昭的据点,却没有烧断他伸进宫里的手。
范建坐在灯下,看着那本散发着臭味的存根簿,一夜未眠。
他知道,自己又走到了一个死胡同。
尚宝监那条线,不是他现在能碰的。
那地方牵扯太深,贸然去查,只会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。
他必须找到一个新的突破口。
一个能让他绕开这些错综复杂的明线,直击问题核心的突破口。
天亮时分。
范建站起身,将那本存根簿付之一炬。
跳动的火光,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走。”
他对赵霜英和小桂子说道。
“去哪儿?”
赵霜英问。
“玄真殿。”
听到这三个字,赵霜英和小桂子,都愣住了。
“范哥,还……还去找那个女人啊?”
小桂子一脸的不情愿。
他对那个总是神神叨叨,说话云山雾罩的沈若水,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。
“这次,我不走暗门。”
范建的声音,很平静。
“我要从正门进去,在白天,见她。”
他要的,不是一次偷偷摸摸的接头。
而是一场开诚布公的,摊牌。
玄真殿的门,依旧是关着的。
范建上前,没有敲门,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。
他知道,里头的人,知道他来了。
果然,没过多久。
那扇朱红色的木门,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头被拉开了。
开门的,还是那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嬷嬷。
她看着范建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情绪比上一次,更沉,也更复杂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侧过身,让开了路。
可就在范建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。
她用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娘娘,等了你两夜了。”
范建的脚步,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心头那股子无名的烦躁,又添了几分。
等我?
她等的,怕不是他这个人。
而是他查到了什么,又会给她带去什么新的,可以利用的棋子。
正殿里,依旧是那股子混杂着檀香和药草的奇异味道。
沈若水就坐在那盏熟悉的旧灯下,手里捧着一卷经文,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她抬起头,那张清冷绝美的脸,在昏黄的灯光下,看不出喜怒。
“坐。”
她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范建没有坐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我以为,你会先问我,查到了什么。”
范建的声音,带着几分自嘲。
沈若水放下手里的经卷,抬起眼。
她的第一句话,就让范建的心,猛地往下一沉。
“太医院的血档,你拿到了多少?”
她果然什么都知道。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被戏耍的怒火,直冲脑门。
他从怀里,掏出那半卷从太医院撕下来的,画着人体经络图的黑色皮卷,一把拍在了沈若水面前的矮几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震得桌上的灯火都剧烈地跳动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你想要的?”
范建指着那半卷皮卷,声音里压抑着一股子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。
“你费尽心机,把我引到这条路上,就是为了这半卷破纸?”
“沈若水,你到底要什么?!”
他死死地盯着她。
“你把我当什么了?你手里的刀?还是你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?”
这一次,母子之间,再也没有了那些虚伪的客套和试探。
范建把所有的伪装都撕了下来,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,亮出了自己最锋利的獠牙。
旧账,血账,一笔笔,一件件,像一座座大山,压在了这间小小的殿堂里。
沈若水看着范建那双因为愤怒而有些发红的眼睛,看着桌上那半卷记录着惊天秘密的血档。
她没有动怒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,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终于,有了一丝波澜。
玄真殿里,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,要断了。
一场更大的火气,在母子之间,轰然燃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