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,鹿公公的住处。
院子里那几盆他平日里视若珍宝的兰花,开得正盛。
他正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剪,小心翼翼地修剪着一片多余的叶子。
动作不紧不慢,神情专注,像个闲散的富家翁。
范建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。
他没有绕圈子,也没有客套。
他直接走到石桌旁,将那张从太医院誊抄下来的,带着“鹿印”的凭单副页,放在了鹿公公的面前。
“公公。”
范建的声音,很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“这个,您认得吗?”
鹿公公的动作,停住了。
他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,而是先放下了手里的银剪,用旁边的锦帕,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。
然后,他才端起桌上的茶杯,轻轻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将目光,落在了那张纸上。
他只瞥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范建便敏锐地察觉到,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,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,一闪即逝的波澜。
“认得。”
鹿公公放下了茶杯,声音依旧是那种笑眯眯的调子。
“这印,是咱家的。”
他承认得,干脆得让范建都有些意外。
“不过嘛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伸出干瘦的手指,在那枚鲜红的鹿印上,轻轻地点了点。
“印,是真的。”
“盖印的人,可就未必了。”
范建的眉头,皱了起来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这宫里,有人仿了咱家的手印,借着咱家的名头,在替他自己办事。”
鹿公公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依旧带着笑,可那笑意里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,冰冷的寒意。
“咱家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,没得罪过什么人,也没什么仇家。”
“可总有些不长眼的东西,觉得咱家碍了他们的路,想要借咱家的手,办些脏活,再把这盆脏水,泼到咱家,泼到坤宁宫的头上。”
他的话,说得滴水不漏。
既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,又顺便,向德妃表了忠心。
可范建,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。
“公公既然早就知道有人仿您的印,为何不早说?”
范建盯着他的眼睛,逼问道。
“为何要等到我查到了东西,拿着证据找上门来,您才肯说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刀,直接捅向了鹿公公话里的漏洞。
鹿公公脸上的笑容,终于,淡了一些。
他抬起眼,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这一刻,变得异常锐利。
他没有回答范建的问题,反而反问了一句。
“范爷,咱家问你一句。”
“在这座宫里,你,敢信谁?”
一句话,问得范建哑口无言。
是啊。
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,谁,又敢真的相信谁呢?
德妃?赵霜英?还是他自己?
每个人,都藏着自己的秘密,每个人,都在为自己的利益盘算。
所谓的信任,不过是还没到背叛的价码罢了。
鹿公公看着范建那张沉默的脸,知道自己的话,起作用了。
他没有再步步紧逼,只是又提起茶壶,给范建面前那杯已经空了的茶杯,续上了水。
“有些事,不知道,比知道,要活得长久。”
他缓缓地说道,像是在指点,又像是在警告。
“咱家不说,是在保你,也是在保咱家自己。”
“毕竟,这宫里头的浑水,淹死的人,太多了。”
殿里的气氛,瞬间变得无比压抑。
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各自端着茶杯,沉默地对坐着。
那壶新沏的热茶,很快便凉了。
鹿公公又叫人换了一壶。
新茶上来,又在两人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慢慢变凉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,被拉得无比漫长。
就在范建以为,今天的这场试探,就要这么无疾而终的时候。
鹿公公,终于,再次开口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院子里,重新拿起了那把小银剪,对着那盆兰花,比划起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范建,留下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。
“范爷,这印章啊,仿得了形状,仿不了神韵。”
“就像这花儿,看着都一样,可哪一盆用的是御花园的土,哪一盆用的是外头乡野的泥,那开出来的花,味道,是不一样的。”
“你若真想查。”
他顿了顿,剪下了一片枯黄的叶子。
“去查印泥,别查印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多言,专心致志地侍弄起他的那些宝贝兰花,仿佛刚才那番话,只是随口一提的闲谈。
可范建的心,却猛地一跳。
查印泥,不查印。
这句话,像一道闪电,瞬间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。
他豁然开朗。
是啊。
印章可以仿制,甚至可以偷盗。
可那用来盖印的印泥,却是最难伪造的东西。
宫里用的印泥,无论是朱砂的成色,还是调和所用的油料,甚至是存放的器皿,都有着极其严格的,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的规制。
只要能找到那枚伪造的鹿印所使用的印泥,顺藤摸瓜,就一定能找到那个藏在背后,仿制印章的人!
鹿公公这个提醒,太实用了。
也太及时了。
这说明,他刚才那番话,没有全撒谎。
他或许真的不知道是谁在仿他的印,但他一定察觉到了什么,并且,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暗中调查。
他今天把这条线索抛给范建,既是示好,也是一种更高明的自保。
他在把范建,当成一把替他去探路的刀。
范建站起身,对着鹿公公的背影,深深地看了一眼。
这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太监,比他想象的,还要精明,也还要深不可测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转身,快步走出了小院。
他的心里,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方向。
查印泥。
这条路,必须立刻走下去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