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公公的动作很快。
天亮之前,坤宁宫里那两个被当成“垃圾”处理掉的活口,便已经从所有人的视线里,彻底消失了。
就像两滴水,汇入了宫城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海,没有留下半点涟漪。
范建一夜未睡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,就留在了坤宁宫那间用来审讯的偏殿里。
德妃也没有走。
她就坐在不远处的另一张椅子上,陪着他,一夜未眠。
两人之间,隔着三步的距离,谁也没有再开口说话。
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,既是监视,又是陪伴的诡异平衡。
赵霜英抱着她的长枪,像一尊门神,守在门口,任何试图靠近的脚步声,都会被她冰冷的眼神逼退。
小桂子则蜷在墙角,抱着那个比他命还重要的药箱,睡得昏天黑地,还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梦呓般的呓语。
天光,从那扇小小的气窗里,透了进来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范建站起身,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一夜未眠带来的疲惫感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可他的脑子,却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“走吧。”
他对德妃说道。
“去太医院。”
德妃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范建的回答,不容置疑。
“有些东西,必须趁着天亮之前,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拿到手。”
德妃没有再多问,立刻起身,叫来了自己的心腹。
一刻钟后。
范建和小桂子,已经换上了一身最低等的杂役太监的服饰,跟在坤宁宫一个管事太监的身后,低着头,快步走在通往太医院的宫道上。
赵霜英没有跟来。
她的杀气太重,目标也太明显,不适合在这种时候,出现在太医院。
她被范建留在了坤宁宫,名为看守,实则,是作为范建留在德妃身边的,一枚互相牵制的棋子。
太医院外库。
还是那间熟悉的,用青石砌成的,像个垃圾场一样的库房。
范建轻车熟路地,用那把从老宦官身上得来的黑铁钥匙,打开了门上的旧锁。
一股子混杂着废弃药渣和灰尘的霉味,再次扑面而来。
“范……范哥,咱们又来这儿干嘛啊?”
小桂子一边捏着鼻子,一边小声问道。
“这里头的东西,不是都让咱们翻遍了吗?”
“有一样东西,我们上次没拿。”
范建说着,径直走到了库房最里头,那个半人高的铁皮木匣前。
他打开木匣,从那叠厚厚的血签凭单底下,抽出了一本更薄,也更陈旧的册子。
那是一本用最粗糙的草纸装订起来的副页账册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小桂子好奇地凑了过来。
“外库凭单的副页。”
范建解释道。
“正册上,只记录了药材的名称和提货人的画押。”
“而这本副页上,记的,是每一次提货的,具体时辰。”
他将那本副页摊开,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,一页一页地翻看了起来。
上面的字迹,潦草,混乱,还带着各种涂改的痕迹,显然只是为了方便库房管事自己备忘所用。
可就是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记录里,却藏着最关键的线索。
范建没有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纸笔,将那些记录着取血时辰的条目,一条一条地,誊抄了下来。
他写得很慢,也很仔细,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。
小桂子就在一旁,给他举着油灯,大气都不敢喘。
不知过了多久,范建终于停下了笔。
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眉头,紧紧地锁了起来。
“查出什么了?”
德妃的声音,从门外传来。
她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,就站在门口,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,带着几分急切。
范建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将手里的纸,递给了她。
“近年之内,从这个外库,用非正常途径取走龙血的,一共有三批人。”
德妃接过纸,借着光,一字一句地看了起来。
范建的声音,在旁边缓缓响起。
“第一批,走的是太医院正库的路子。”
“他们每次取血,都会留下一张正库的调拨单,虽然是伪造的,但手续齐全,看着天衣无缝。”
“这批人,行事最谨慎,也最干净,应该是宫里某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。”
“第二批,走的是西库夜门。”
“他们从不留任何凭单,来无影去无踪,就像一群藏在暗处的鬼。”
“那个跛脚老宦,就是这批人里的一个。”
“这批人,是卫昭的人。”
德妃点了点头,这些,都在她的意料之中。
她的目光,落在了纸张的最后一部分。
“那这第三批呢?”
她问道。
“第三批……”
范建的眼神,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他们既不走正库,也不走夜门。”
“他们的人,每次都是直接从宫外进来,拿着信物,直接到外库提货。”
“而他们留下的落款,不是画押,也不是凭单。”
“是一枚印。”
“什么印?”
“鹿印。”
范建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德妃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鹿印。
那还用问吗?
这宫里,除了她身边那个最得力的心腹,鹿公公,还有谁,会用鹿做自己的印记?
“不可能!”
德妃下意识地反驳道。
“鹿公公跟了我这么多年,忠心耿耿,他绝不可能……”
她的话,说到一半,却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她自己也知道,在这座皇宫里,任何人的忠心,都经不起最残酷的考验。
就在这时,一个让范建和德妃都感到意外的声音,响了起来。
“青云观?”
小桂子指着那第三批人落款旁边,一个用极小的字标注的来源地,一脸嫌弃地叫了起来。
“怎么又是这个鬼地方?”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,皱着鼻子,满脸的烦躁。
“范哥,你还记得不?上次咱们查阿丽亚公主那条线,最后不就断在了这个破道观里吗?”
“怎么现在取个血,也跟他们扯上关系了?”
赵霜英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门口,她靠在门框上,冷冷地说道。
“这鬼地方,业务还真他娘的繁忙。”
德妃听到“青云观”和“阿丽亚”这两个名字,脸色又白了几分。
她想起了那条同样查到一半,就被人强行掐断的,关于北蛮的旧线。
可范建的注意力,却根本不在青云观上。
他的目光,死死地盯着那枚鲜红的“鹿印”,以及旁边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,代表着取货人的画押。
那画押的笔迹,他认得。
正是鹿公公那个总是笑眯眯的,人畜无害的徒孙。
鹿公公,卷进来的,比他想象的,要深得多。
这个他本以为可以暂时信任的盟友,身上也藏着天大的秘密。
范建的心,一点点地往下沉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等了。
他必须当面,去试他一次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