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靠那一口气,硬撑着。那口气要是散了,人……人就真的没了。”
范建听着这些话,只觉得心头那股子烦躁,愈发地堵得慌。
他不想信。
他宁愿相信,这也是沈若水演的一出苦肉计,是她用来动摇自己,拿捏自己的又一个手段。
可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老泪纵横的嬷嬷,看着她那双满是真切的担忧和悲伤的眼睛。
那句“关我何事”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没法全恨。
那毕竟,是生了他的人。
老嬷嬷见他没说话,也没把那包香灰扔掉,便以为他听进去了。
她退后两步,靠在廊柱上,再也忍不住,用袖子捂着脸,压抑地哭了起来。
那哭声,很轻,却像一把小小的,钝钝的锤子,一下一下地,敲在范建的心上。
“我们娘娘……她只是个苦命的女人啊。”
老嬷嬷一边哭,一边断断续续地,像是说给范建听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她也曾是金枝玉叶,也曾被人捧在手心里。可一夜之间,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家没了,亲人没了,连自己,都变成了一个不能见光的鬼。”
“她心里那股子恨,是拿血和泪,熬了二十年才熬出来的。”
“她不这样,她活不下去啊……”
这些话,范建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
在他看来,任何苦难,都不能成为将自己的儿子当成复仇工具的理由。
可他捏着那包香灰的手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
最终,他也没有将它扔掉。
他只是将那个小小的纸包,塞进了怀里,塞进了那本罪恶的旧簿旁边。
然后,转身,快步走出了这座让他感到窒息的院子。
他走得很快,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赵霜英和小桂子,就等在玄真殿外不远处的一道宫墙下。
他们看着范建从那扇朱红色的门里走出来,脸色比进去的时候,还要难看。
赵霜英没有像往常那样,开口打趣他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,却又冷得像冰的眼睛。
等他走近了,她才从腰间,解下一个半旧的牛皮水囊,递了过去。
“喝口水。”
她的声音,依旧是冷冰冰的,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气。
范建接了过来,没有客气,仰起头,将那带着一丝铁锈味的凉水,狠狠地灌了几大口。
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总算将胸口那股子邪火,压下去了一些。
小桂子也难得地,没有咋咋呼呼。
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范建,那双总是滴溜溜乱转的眼睛里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。
玄真殿这一趟,比之前任何一次,都更让人觉得压抑。
那层窗户纸,终于被捅破了。
可露出来的,却不是真相,而是更深的,血淋淋的深渊。
范建将水囊还给赵霜英,抬起头,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,灰蒙蒙的天。
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这盘棋,不管他愿不愿意,都得继续,往前推。
而且,要用比之前,更狠,也更快的法子,推下去。
刚回到坤宁宫,还没等范建喘口气,将怀里那本烫手的旧簿藏好,一阵急促得如同催命般的脚步声,便由远及近,冲了过来。
来的人,是鹿公公。
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,三个人几乎是跑着过来的,连头上的帽子都跑歪了。
鹿公公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,此刻没有半点笑意,只剩下满脸的焦急和惊慌。
“范爷!快!快去乾清宫!”
他一把抓住范建的手腕,连行礼都顾不上了,拉着他就往外走。
“皇上……皇上他……又咯血了!”
范建的心,猛地一沉。
怎么会这么快?
他来不及多想,甚至来不及跟德妃打声招呼,只是冲着小桂子吼了一嗓子。
“拿箱子!”
说完,他便跟着鹿公公,朝着乾清宫的方向,一路狂奔。
小桂子也吓得不轻,手忙脚乱地抱起那个比他命还重要的药箱,跟在后头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宫道上,已经乱了。
好几个穿着官服的太医院院使和判官,也正提着药箱,行色匆匆地往乾清宫赶。
范建在路上碰见了他们。
那些平日里一个个端着架子,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们,此刻脸上,全是一副死了爹娘的苦相。
他们看见范建,也只是匆匆地点了点头,连话都来不及说一句,便又加快了脚步。
每个人心里都清楚。
这一次,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关了。
小桂子跟在后头,两条腿跑得都快断了,肺里像是着了火,一张脸憋得通红。
他一边跑,一边在心里叫苦。
这叫什么事啊。
刚从玄真殿那个狼窝出来,又要进乾清宫这个虎穴。
这宫里的日子,比在外头当杀手,还他娘的要命。
跑到一半,赵霜英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闪了出来,她一把从小桂子手里,抢过那个沉重的药箱,自己抱着,几个起落,便追上了范建。
“小心。”
她只说了这两个字,便又闪身,消失在了宫道旁的阴影里。
快到乾清宫门口时,德妃也闻讯赶了来。
她站在宫道口,看着范建,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,此刻更是白得像纸。
她想说些什么,可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,最终,也只来得及,对着范建的口型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
小心。
范建冲她点了点头,没有停留,提着一口气,直接冲进了乾清宫的大殿。
刚一进殿。
一股子浓重得几乎化不开的血腥气,便扑面而来。
那味道,比屠宰场,还要呛人。
殿里,已经跪了一地的人。
皇后,几位得宠的妃嫔,还有几个在京的皇子,都到了。
每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惊慌和凝重。
皇帝没有在龙椅上。
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寝衣,半靠在东暖阁的榻上,脸色灰败,嘴唇发紫,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他脚边的地上,放着一个铜盆。
盆里,全是触目惊心的,暗红色的血块。
几个太医正围着他,有的在施针,有的在切脉,一个个都忙得满头大汗,却谁也不敢开口说一句准话。
范建的目光,在殿内飞快地扫过。
然后,他的瞳孔,猛地一缩。
在离龙榻不远的地方,站着一个穿着亲王服饰的年轻人。
那人身形清瘦,面容俊朗,只是眉宇间,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皇帝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可范建却认得他。
废太子,李建成。
他竟然也来了。
而且,是被人堂而皇之地,请进了这乾清宫。
范建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今晚,要出大事了。
皇帝的病情,和他从沈若水那里拿到的那本旧簿,还有他从太医院查到的那半卷血档,在这一刻,以一种最惨烈,也最直接的方式,撞在了一起。
这就像一场早就排演好的戏。
所有的角色,都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,推到了同一个舞台上。
谁也别想躲。
谁也别想逃。
这间象征着大乾最高权力的乾清宫,在这一刻,彻底变成了一个烧得通红的火盆。
而他们所有人,都是被扔进这个火盆里,等待着被审判,被炙烤的,祭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