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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40章 母子决口
作者:大秦六公子 | 时间:2026-07-18 14:18 | 字数:2429 字

那本写满了罪与罚的《玄真供录》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矮几上。

封皮泛黄,纸页陈旧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范建的眼睛。

他没有再去看沈若水,只是伸出手,将那本旧簿拿了起来。

入手很沉,沉得像压着二十年的血债。

他转身,就要走。

“站住。”

沈若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范建的脚步停住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

“你要拿它去做什么?”沈若水问。
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范建的声音里,带着冰冷的嘲弄。

“你把这东西交给我,不就是想让我拿着它,去掀了那张龙椅,去拆了这座皇宫,去完成你那场谋划了二十年的,盛大的复仇吗?”

“我不会替你摆这个场子。”

范建终于转过身,他看着沈若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挣扎,只剩下最纯粹的,冰冷的决绝。

“我不会变成你手里的刀。”

“我查案,是为了护住我想护的人,不是为了帮你杀人诛心。”

“这本账,我会用我自己的法子去算。”

“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用你的法子。”

他将那本旧簿举了起来,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火盆里扔。

“你敢!”

沈若水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裂痕。

她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年静坐的道姑,倒像一头被触及了逆鳞的母兽。

她死死地盯着范建手里的那本旧簿,那眼神,像是要将那本簿子,连同范建的手,一起烧成灰烬。

这是她第一次,在范建面前失控。
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压抑了二十年的疯狂和执念,在这一刻,再也无法掩饰。

“范建。”

她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恨意。

“你到底像谁?”

她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一个早已不存在的,虚无的影子。

“你身上流着他的血,可你的骨头里,为什么没有半点他的影子?他若是还活着,看到你今天这副窝囊样子,怕是会从坟里爬出来,亲手掐死你!”

她的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句句都往范建的心窝子上捅。

可范建,却笑了。
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沈若水感到陌生的,刺骨的寒意。

“我不想像你。”

他看着她,缓缓地,清晰地,说出了这五个字。

这句话,比任何咆哮和怒骂,都更具杀伤力。

它像一把无形的,最锋利的刀,精准地,狠狠地,扎进了沈若水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脏。

她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得一干二净。

那张原本清冷绝美的脸,瞬间变得灰败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。

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扶着旁边的佛像基座,才勉强站稳。

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那簇燃烧了二十年的,冰冷的鬼火,在这一刻,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然后,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迅速地黯淡了下去。

站在殿外的老嬷嬷,看到这一幕,吓得浑身都开始发抖。

她伺候了这位主子一辈子,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。

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。

那是一种,信仰崩塌后,彻底的,空洞的绝望。

大殿里,陷入了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
只有那盏油灯,在燃尽前,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然后,彻底熄灭。

屋子里,暗了下来。

“你会回头的。”

不知过了多久,沈若水的声音,才重新响起。

那声音,沙哑,干涩,像两块被磨得粗糙的石头,在互相摩擦。

她没有再看范建,只是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仿佛在对着虚空,下一个恶毒的诅咒。

“你一定会,回来求我。”

她咬着牙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范建,你以为你护得住德妃,护得住那个小杂种吗?”

“你以为你稳住了朝局,就能换来一时的安宁吗?”

“我告诉你,不可能。”

她缓缓地转过头,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,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,疯狂的亮光。

“你那点小聪明,在那张龙椅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”

“你猜,如果皇帝的病,再也压不住了。”

“他会先动谁?”

“是那个手握兵权,让他夜不能寐的镇北侯,还是那个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的废太子?”

“不。”

她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。

“他会先动你那位好母妃。”

“一个背后站着八万镇南军,又生下了皇子的宠妃,你觉得,他能睡得安稳吗?”

“他会先拿她开刀,削了赵家的兵权,断了你的根。到那个时候,你范建,就是一条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,丧家之犬!”

范建听着她的话,只觉得自己的心口,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一阵阵地发沉,发闷,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
他知道,她说得对。

皇帝那个多疑的性子,在生死关头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
德妃和赵家,就是他悬在头顶的,一把最锋利的刀。

他一直以为自己有得选。

可到头来,他才发现,自己早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根本无路可退。

这一刻,两人之间那层仅存的,薄如蝉翼的母子情分,终于被这赤裸裸的仇恨和算计,压得粉碎。

再也没有了温情,再也没有了试探。

只剩下最冰冷的,你死我活的交易。

范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
他只是将那本旧簿,揣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
那本记录着罪恶的簿子,很薄,却又很重。

重得,像他这具身体,背负了二十年的,无法摆脱的宿命。

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,朝着殿外走去。

这一步,他不想走。

可他,却不得不走。

沉重的殿门,在范建身后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关上。

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,彻底隔绝。

范建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早已枯死的槐树,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
他大口地呼吸着清晨那带着凉意的空气,想要将肺里那股子混杂着檀香和霉味的浊气,尽数吐出去。

可那股子烦躁和压抑,却像跗骨之蛆,怎么也甩不掉。
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是那个老嬷嬷。

她追了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,用黄纸包着的小包。

“范爷。”

她跑到范建跟前,将那纸包,硬塞进了范建的手里。

“这是……这是娘娘平日里烧的安神香的香灰。”

老嬷嬷的声音,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。

范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包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“拿这个给我做什么?”

“娘娘她……她这些年,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”

老嬷嬷抬起袖子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已经蓄满了泪水。

“夜里头,总是做噩梦,喊着些听不清的人名,一身一身地出冷汗。”

“太医开的方子,都没用。后来还是一个云游的老道士,说让娘娘把这安神香的灰,收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,能压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
“您……您拿着吧。”

老嬷嬷的声音,抖得厉害。

“娘娘的身子,真的不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