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写满了罪与罚的《玄真供录》,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矮几上。
封皮泛黄,纸页陈旧,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着范建的眼睛。
他没有再去看沈若水,只是伸出手,将那本旧簿拿了起来。
入手很沉,沉得像压着二十年的血债。
他转身,就要走。
“站住。”
沈若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,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范建的脚步停住了,但他没有回头。
“你要拿它去做什么?”沈若水问。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?”范建的声音里,带着冰冷的嘲弄。
“你把这东西交给我,不就是想让我拿着它,去掀了那张龙椅,去拆了这座皇宫,去完成你那场谋划了二十年的,盛大的复仇吗?”
“我不会替你摆这个场子。”
范建终于转过身,他看着沈若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挣扎,只剩下最纯粹的,冰冷的决绝。
“我不会变成你手里的刀。”
“我查案,是为了护住我想护的人,不是为了帮你杀人诛心。”
“这本账,我会用我自己的法子去算。”
“但不是现在,也不是用你的法子。”
他将那本旧簿举了起来,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火盆里扔。
“你敢!”
沈若水的声音陡然拔高,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,出现了裂痕。
她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,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常年静坐的道姑,倒像一头被触及了逆鳞的母兽。
她死死地盯着范建手里的那本旧簿,那眼神,像是要将那本簿子,连同范建的手,一起烧成灰烬。
这是她第一次,在范建面前失控。
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,压抑了二十年的疯狂和执念,在这一刻,再也无法掩饰。
“范建。”
她一字一顿地叫着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恨意。
“你到底像谁?”
她像是在问他,又像是在问一个早已不存在的,虚无的影子。
“你身上流着他的血,可你的骨头里,为什么没有半点他的影子?他若是还活着,看到你今天这副窝囊样子,怕是会从坟里爬出来,亲手掐死你!”
她的话,像一把淬了毒的刀,句句都往范建的心窝子上捅。
可范建,却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却带着一种让沈若水感到陌生的,刺骨的寒意。
“我不想像你。”
他看着她,缓缓地,清晰地,说出了这五个字。
这句话,比任何咆哮和怒骂,都更具杀伤力。
它像一把无形的,最锋利的刀,精准地,狠狠地,扎进了沈若水那颗早已被仇恨填满的心脏。
她脸上的血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褪得一干二净。
那张原本清冷绝美的脸,瞬间变得灰败,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。
她整个人都晃了一下,扶着旁边的佛像基座,才勉强站稳。
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,那簇燃烧了二十年的,冰冷的鬼火,在这一刻,剧烈地跳动了一下,然后,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,迅速地黯淡了下去。
站在殿外的老嬷嬷,看到这一幕,吓得浑身都开始发抖。
她伺候了这位主子一辈子,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样子。
那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。
那是一种,信仰崩塌后,彻底的,空洞的绝望。
大殿里,陷入了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只有那盏油灯,在燃尽前,发出最后一声轻微的“噼啪”声,然后,彻底熄灭。
屋子里,暗了下来。
“你会回头的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,沈若水的声音,才重新响起。
那声音,沙哑,干涩,像两块被磨得粗糙的石头,在互相摩擦。
她没有再看范建,只是看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,仿佛在对着虚空,下一个恶毒的诅咒。
“你一定会,回来求我。”
她咬着牙,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范建,你以为你护得住德妃,护得住那个小杂种吗?”
“你以为你稳住了朝局,就能换来一时的安宁吗?”
“我告诉你,不可能。”
她缓缓地转过头,那双已经失去光彩的眼睛,重新燃起了一丝病态的,疯狂的亮光。
“你那点小聪明,在那张龙椅面前,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你猜,如果皇帝的病,再也压不住了。”
“他会先动谁?”
“是那个手握兵权,让他夜不能寐的镇北侯,还是那个他早就想除之而后快的废太子?”
“不。”
她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残忍的笑。
“他会先动你那位好母妃。”
“一个背后站着八万镇南军,又生下了皇子的宠妃,你觉得,他能睡得安稳吗?”
“他会先拿她开刀,削了赵家的兵权,断了你的根。到那个时候,你范建,就是一条谁都可以来踩一脚的,丧家之犬!”
范建听着她的话,只觉得自己的心口,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,一阵阵地发沉,发闷,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他知道,她说得对。
皇帝那个多疑的性子,在生死关头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
德妃和赵家,就是他悬在头顶的,一把最锋利的刀。
他一直以为自己有得选。
可到头来,他才发现,自己早就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根本无路可退。
这一刻,两人之间那层仅存的,薄如蝉翼的母子情分,终于被这赤裸裸的仇恨和算计,压得粉碎。
再也没有了温情,再也没有了试探。
只剩下最冰冷的,你死我活的交易。
范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他只是将那本旧簿,揣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那本记录着罪恶的簿子,很薄,却又很重。
重得,像他这具身体,背负了二十年的,无法摆脱的宿命。
他转身,头也不回地,朝着殿外走去。
这一步,他不想走。
可他,却不得不走。
沉重的殿门,在范建身后“吱呀”一声,缓缓关上。
将殿内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绝望,彻底隔绝。
范建站在廊下,看着院子里那棵早已枯死的槐树,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。
他大口地呼吸着清晨那带着凉意的空气,想要将肺里那股子混杂着檀香和霉味的浊气,尽数吐出去。
可那股子烦躁和压抑,却像跗骨之蛆,怎么也甩不掉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是那个老嬷嬷。
她追了出来,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,用黄纸包着的小包。
“范爷。”
她跑到范建跟前,将那纸包,硬塞进了范建的手里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娘娘平日里烧的安神香的香灰。”
老嬷嬷的声音,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。
范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包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拿这个给我做什么?”
“娘娘她……她这些年,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。”
老嬷嬷抬起袖子,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已经蓄满了泪水。
“夜里头,总是做噩梦,喊着些听不清的人名,一身一身地出冷汗。”
“太医开的方子,都没用。后来还是一个云游的老道士,说让娘娘把这安神香的灰,收起来,放在枕头底下,能压着那些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“您……您拿着吧。”
老嬷嬷的声音,抖得厉害。
“娘娘的身子,真的不行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