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那令人窒息的沉默,不知持续了多久。
最终,还是沈若水先动了。
她没有再去看范建,而是转身,走到了殿中央那尊早已被搬空的佛像基座前。
基座上,只放着一个她平日里用来打坐的,半旧不新的蒲团。
她弯下腰,伸出手,在蒲团底下,摸索了片刻。
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蒲团下的青石板,竟被她掀开了一块。
石板下,是一个不大的暗格。
暗格里,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黑漆木制成的,上了锁的盒子。
那盒子,看着有些年头了,漆皮在边角处已经有些剥落,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。
沈若水从怀里,摸出一把小小的,已经磨得发亮的铜钥匙,打开了锁。
她从盒子里,取出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册线装的旧簿子。
簿子的封皮,是用一种很粗糙的,泛黄的草纸做的,上面用墨笔,写着四个字。
玄真供录。
字迹娟秀,却带着一股子刻意压抑着的,冷冽的力道。
沈若水将那本旧簿,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。
“你想要的,都在这里。”
她的声音,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平静。
范建走上前。
他的目光,落在那本散发着陈年霉味的旧簿子上,心里,却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他知道,这本看似不起眼的簿子,就是沈若水准备了二十年的,真正的杀招。
他伸出手,翻开了簿子的封皮。
里头记录的,大多是些香药的出入记录。
哪一年,哪一月,从宫外送了多少安息香,多少龙涎香,又送去了哪个宫殿,给哪位主子用。
记录得清清楚楚,密密麻麻,看着,就像一本再普通不过的,道观的采买账簿。
可范建却敏锐地发现,在那些看似寻常的香料名称旁边,总会用一种更淡的墨迹,标注着一些其他的东西。
“紫河车,三钱。”
“红花,一两。”
“鹤顶红,半分。”
全是些虎狼之药,甚至是剧毒之物。
这些东西,被巧妙地,混杂在那些香料的记录里,若不是仔细分辨,根本看不出来。
这哪里是什么供录。
这分明是一本,持续了二十年的,送进宫里的,毒药的账单。
范建看得心惊肉跳。
他继续往后翻。
在簿子的后半部分,不再是药物的记录。
而是夹着几页写满了名字的,陈年的宫中名录。
那些名字,有太监,有宫女,有禁军的校尉,甚至,还有几个在朝中身居高位的大臣。
其中有几个名字,被人用朱砂笔,重重地画了个叉。
那朱砂的颜色,早已干涸,变成了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。
而在另一页,几个用墨笔记下的地名旁边,更是有点点暗红色的,早已干涸的血迹,溅在了上面。
那血迹,不多,却醒目得刺眼。
最醒目的,是“西库门”那三个字。
旁边,还用极小的字,写着一行批注。
“人已除,账已平。”
范建只觉得一股子寒气,从尾椎骨,直冲天灵盖。
他之前查到的,那个走路微跛的老宦官,那条从西库门送药的线,果然,也早就在她的掌控之中。
她不仅在送毒,还在杀人。
所有可能暴露这条线的人,所有可能成为阻碍的人,都被她用这种不为人知的方式,一个一个地,从这盘棋上,抹去了。
范建的呼吸,都变得有些粗重。
他翻到了簿子的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,是空白的。
只在最中间的位置,用朱砂,写着一行字。
认罪日。
那三个字,写得极重,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,决绝的意味。
范建看得头皮发麻。
这个女人,她竟然连终场,都早就排演好了。
她不是在复仇。
她是在导演一出,以整个皇宫为舞台,以无数人的性命为代价的,盛大的戏剧。
而她自己,既是导演,也是主角。
“那一天,是什么时候?”
范建抬起头,声音沙哑地问道。
沈若水没有看他。
她的目光,依旧落在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上。
“中秋后,第七日。”
她的声音,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为何是那天?”
“因为那一天,是他每年,旧疾复发,身子最虚,心神也最乱的时候。”
沈若水缓缓地说道。
“也是他,最容易,想起旧事的时候。”
“我要在那一天,见他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范建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,灼热的光。
“带着这本账簿,去见他。”
范建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病态潮红的脸。
他知道,自己再也劝不住她了。
这已经不是什么计划了。
这已经是明晃晃的,逼宫。
是一场赌上了所有人性命的,最后的豪赌。
而他,就是她手里,最锋利,也最重要的一枚,用来掀桌子的,筹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