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里，废太子李建成像是算准了时间，猛地将手里的棋子，“哗啦”一声，全都扫到了地上。
他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，跌跌撞撞地冲到书案前，从一个暗格里，摸出了一本册子。他借着烛火，装作飞快地翻看着那本册子，嘴里发出惊慌失措的，压抑的喘息，脸上那副仓皇失措的表情，演得活灵活现。
“怎么会……怎么会这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父皇他……他竟然真的……”
他话还没说完，一道黑影，已经如鬼魅般，出现在了他的身后。
“殿下，不必惊慌。”
一个沙哑的，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声音，在废太子的耳边响起。
李建成像是被吓到了，身子猛地一僵，手里的册子“啪”地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僵硬地转过身，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僧衣人，眼中满是惊骇。
僧衣人缓缓抬起头，摘下了头上的斗笠，露出一张平平无奇，却又带着几分风霜之色的脸。他对着李建成，微微一躬身。
“卫先生，奉主上之命，特来向殿下求证几件事。”
听到“卫先生”三个字，李建成的心，猛地一收。他知道，眼前这个人，就是卫昭派来的心腹。
屏风后面，范建的嘴角，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你……你想知道什么？”李建成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，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颤抖。
僧衣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那双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，先是在屋子里飞快地扫视了一圈，最后，落在了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上。
那册子上，写的不是什么机密，而是范建伪造的一份，所谓的“旧案平反官员名录”，上头写的，全都是二十年前，跟着旧东宫一起倒台的那些人的名字。
僧衣人的眼中，闪过一丝了然。
“外面传言，陛下已下旨，毁掉了那枚旧储签，此事，可当真？”他问出了第一个问题。
李建成的心，提到了嗓子眼。他知道，这第一个问题，就是最要命的试探。
他定了定神，脸上露出一副既悲愤又无奈的表情，半真半假地回道：“父皇他……他确实动了那个念头。不过，被几位老宗亲以死相逼，暂时……暂时拦下了。”
这个回答，模棱两可，却又正好符合卫昭那种多疑的性格。
僧衣人听完，不置可否，又问出了第二个问题。
“那陛下，可是已经亲口认下了当年的旧案？”
“父皇他……吐了血，昏死过去了。”李建成苦笑一声，“认，是没亲口认。可这跟认了，又有什么区别？”
他说着，指了指地上那本名录。“这上面的名字，就是最好的明证。若不是父皇心里有鬼，又岂会连夜拟定这份名单？”
僧衣人盯着李建成，似乎想从他脸上，看出什么破绽。
李建成的心，跳得像擂鼓。他强撑着，与那僧衣人对视，眼中全是恰到好处的，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不甘。
他必须把这个人稳在屋里。
只要再拖一炷香的工夫，外面那张网，就能彻底收紧。
就在这时，别院的门外，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，衣料摩擦的声响。
来了！
李建成的心里，闪过一丝狂喜。
僧衣人的耳朵，也动了一下。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，终于，有了一丝变化。
他没有再看李建成，而是猛地，转头看向了窗外那片浓稠的黑暗。
院子里，赵霜英和她手下的几个好手，已经如同捕食的猎豹，悄无声S息地，从四面八方，慢慢合围了过来。
每一步，都轻得像是猫的脚步。
每一步，都带着致命的杀机。
那张撒了整整一夜的网，终于，要收口了。
鱼，已经死死地咬住了钩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局已定，那条上钩的鱼插翅难飞的时候。
屋子里那个一直沉默着的僧衣人，忽然，抬起头，笑了。
那笑声，很轻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和残忍。
“你们这网，撒得不错。”他看着脸色煞白的李建成，慢条斯理地说道，“可惜，收得太慢了。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——”
窗外，猛地爆起一团刺眼的火光！
一股子浓烈的，带着松油味的黑烟，冲天而起。
“不好！西厢房走水了！”
院子里，传来一声惊呼。
所有人的心，都在这一刻，猛地沉了下去。
调虎离山！
他们这才反应过来，卫昭那个疯子，竟然还安排了另一路人马，用放火这种最直接，也最有效的法子，来制造混乱！
“快去救火！”
“保护殿下！”
外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。
原本已经悄然合围的包围圈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，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。
赵霜英气得银牙紧咬，她不再犹豫，长枪一挺，一脚踹开房门，第一个冲了进去！
“狗杂种！哪里跑！”
她一声怒喝，枪尖如龙，直刺那僧衣人的面门。
可屋子里的那个僧衣人，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枪，脸上非但没有半点惊慌，反而露出一个解脱般的，诡异的笑容。
他根本就不是卫昭！
他只是一个被派来送死的，替身！一个用来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，弃子！
“主上大业，岂是尔等鼠辈可以揣度！”
那僧衣人狂笑一声，竟是不闪不避，反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折子，想也不想，就往自己身上一点！
他那身看似普通的僧衣，竟是早就被桐油浸透了！
火苗一接触到僧衣，便“腾”地一下窜起半人多高，瞬间便将他整个人，都吞噬在了一片烈焰之中！
他要用这种最惨烈的方式，烧死自己，毁掉所有可能的线索！
“想死？没那么容易！”
赵霜英的眼中，闪过一丝狠戾，可她的枪，毕竟快不过火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一道黑影，比赵霜英更快，从门外呼啸而至。
是范建！
他看也不看那着火的人，身形一晃，竟是直接冲到了屋角，对着那个用来储水的大水缸，狠狠一脚踹了过去！
“哗啦——”
半缸凉水，铺天盖地，朝着那火人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。
刺鼻的黑烟，混杂着水汽，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。
那僧衣人身上的火，虽然被浇灭了大半，但整个人，也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，眼看是活不成了。
赵霜英冲上前，一把揪住他那烧得焦黑的衣领，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“卫昭在哪儿？！”她厉声喝问。
那替死的随从，被烧得只剩下半口气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，一张嘴，便涌出带着火星的黑血。
他看着范建，那双已经被烧得浑浊不堪的眼睛里，竟是闪过一丝得意的，嘲弄的光。
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，从喉咙里，挤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，都如坠冰窟的话。
“晚了……”
“卫昭……他……已经去见陛下了……”
说完，他脑袋一歪，便彻底没了声息。
范建的心，瞬间沉入了谷底。
他猛地回头，看向了皇城最深处，那座依旧灯火通明的，乾清宫的方向。
他们在这里费尽心机，布下天罗地网，以为钓到了一条大鱼。
却没想到，这只是卫昭抛出的一个诱饵。
真正的杀招，那把最致命的刀，从一开始，就不是冲着东宫别院来的。
而是奔着龙椅上那个，已经油尽灯枯的皇帝去的！
